群山问禅


横一佛一祖,尚存凡圣差别;若尊经籍文字,尚存外在名相。它要割舍崇高,致歉先祖,让佛心与众生平等,与世界相融,达到圆满俱足。禅宗不允许一教独裁,一宗独裁,一祖独裁,一师独裁。一旦探头探脑,立即指责嘲笑。

    我平生对精神领域里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腔调最为厌烦,那就是因为自己早早地受了禅宗的深刻影响。

    十

    接着要讲讲禅宗里边的几个宗派。

    第一是沩仰宗。

    沩仰宗

    因为湖南的沩山和江西的仰山住着两位禅师,就有了这个名字。此宗最有名的,是列出了人世间的三种尘垢:“想生”、“相生”、“流注生”。用现在的语言来说,“想生”是指胡乱幻想,“相生”是指物欲成相,“流注生”是指前两种生态的变幻流注。这三种生态,“俱是尘垢”,必须抛弃,才能洁净解脱,获得真如天性。

    简单说来,所谓“红尘”的尘垢,一是想出来的,二是看出来的,三是又想又看变出来的。有了这三种分类,也就有了三种检察,三种洗涤,三种防范。这个宗派的修行门径,就是洗尘得真。

    第二是临济宗。

    临济宗

    前面所说的沩仰宗只传了一百多年,现在要说的临济宗却在传播上又广又久,打开了一个很大的局面。经由唐末五代的迅捷传扬,到宋代以后就有了一种说法:佛寺多是禅林,禅林多是临济。这可能有点夸张吧,但我认识的当代佛教高人,确实多半自认皈属临济宗。

    临济宗于公元九世纪由义玄禅师在河北正定临济禅院创立,历来以机锋峻烈、单刀直入、不避打喝而著名,形成了“虎聚龙奔,星驰电激”的门风。

    首先,义玄倡导“一念心”,其中包括“清净”、“无分别”、“无差别”三个特征。“清净”的意思是独自超脱,不驰外求,不拘外物。“无分别”和“无差别”看似近义,其实,“分别”是指前后左右之别,“差别”是指上下等级之别。他主张把这两者都取消,达到天下无别。概括起来,他的“一念心”,是指一种纯净的自心,不受外界控制,不使人间有别。

    这两方面,看来很平衡,但他更强调的是不受外界控制的一面。不受外界控制的前提,是“不受人惑”。

    顺着“不受人惑”,义玄又主张“随处做主,立处即真”。也就是说,只要抓住了自性,那就随时随地都能顿悟。他认为,顿悟了的人,与佛没有区别。

    义玄对学道之人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希望他们能有自立自信的真正见解,在身上潜伏一个超越界位而真正悟道的“无位真人”。这“无位真人”的说法颇有趣味,有时又被学人称为“临济真人”。

    对于接引各路学人的方式,临济宗又创建了所谓“四料简”、“四宾主”、“四照用”等等套路。简单说来,就是根据初来学人的执着重点,来相应排除。有的是内心的执着多,有的是对外的执着多,有的是两头都多,应该即时作出判断,对症下药。他的“药”,常常是智慧而简捷的断喝,一声两声便让人大汗淋漓。

    临济宗的格局,既完整又别致,既明确又痛快。为此,我还特地到河北正定去拜访,见到了禅院的几位蔼然长者。

    第三是曹洞宗。

    曹洞宗

    这名称,据说也来自江西的两座山,曹山和洞山。还有人说,与广东的曹溪有关。

    曹洞宗着力最多的,是讨论“事”与“理”的关系。他们所说的“事”,是指各别的物态相状;他们所说的“理”,是指共同的真如天性。

    曹洞宗认为,作为佛教,当然归于共同之“理”,但也不要鄙视各别之“事”。“理”,只有触碰到“事”才能显示出来。这就是所谓“即事而真”、“即相即真”。这一点,显然与有些佛教门派“只要真如不要相状…的偏向有很大差别。曹洞宗在姿态上周到中和,不仅汇通了禅门南北两宗的思维资源,而且还汲取了儒家和道家的一些思想,显现了“随机利物,就语接人”的平衡之风。

    曹洞宗喜欢讲“宝镜三昧”,把“理”比作宝镜里的映象,把“事”比成是宝镜外的实相,说明映象来自实相。但是,这个比喻造成了他们在主次、真幻上的失度,因为不小心把天性说成是镜中幻影了。而按佛家原旨,相状才是幻影。

    这就产生了一段有关“真幻”的机锋。

    僧问:“于相何真?”

    师答:“即相即真。”

    僧问:“幻本何真?”

    师答:“幻本元真。”

    僧问:“当幻何显?”

    师答:“即幻即显。”

    这位禅师在说“即相即真”的时候,已经走到思维悬崖的边沿,幸亏他说了“幻本元真”,扶住了天性的本位。这么一来,相状是“真”,幻影却是“元真”,而这种“元真”也要“显”之为相。

    这在理论上就有点绕了,但禅师们又为这种“绕”提供了一种理论,叫做“回互”。“回互”,指的是事理之间互相回馈,彼此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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