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问禅


山水之间的禅师,是一个通体明澈之人。

    我们,也有可能这样。

    九

    还需要说一说禅宗的“机锋”。

    机锋

    机锋,是指禅师或学人之间互相勘辩、接引时的迅捷回答。在南方禅宗中,这几乎成了主要的教学方式和修行方式。

    问题是,这种迅捷回答常常违背正常逻辑,切断话语走向,让人难以预计,惊诧不已。

    很多人常常把这种“机锋”当做禅学的基础教材,结果使学人颇觉刺激,却又深感神秘。在国外更是如此,禅学,极有可能因机锋的难解,被看作是一种“东方神秘主义”。

    随手举几个例子吧,也不一一标明出处了。

    学人问:“佛法的大意是什么?”

    禅师答:“蒲花柳絮,竹针麻线。”

    学人问:“什么是佛法大意?”

    禅师答:“虚空驾铁船,岳顶浪滔天。”

    学人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禅师答:“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领布衫,重七斤。”

    学人问:“祖祖相传,传下来的是什么?”

    禅师答:“一二三四五。”

    学人问:“什么是古佛之心?”

    禅师答:“三个婆子排班拜。”

    学人问:“祖师为什么从西方过来?”

    禅师答:“昨夜栏中失却牛。”

    学人问:“什么是实际之理?”

    禅师答:“石上无根树,山含不动云。”

    要领悟这些“机锋”,难度确实很大。

    也有一些比较通顺,虽然机智,却还容易理解,例如——

    学人问:“什么是自己?”

    禅师答:“你在问什么?”

    学人问:“怎么才能走出三界?”

    禅师答:“你现在在哪里?”

    学人问:“什么是道?”

    禅师答:“车碾马踏。”

    学人问:“佛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情形如何?”

    禅师答:“云遮海门树。”

    学人问:“佛祖出世之后又如何?”

    禅师答:“擘破铁围山。”

    学人问:“和尚的家风应该如何?”

    禅师答:“云在青天水在瓶。”

    学人问:“如何来说明祖师之禅?”

    禅师答:“泥牛步步出人前。”

    学人问:“怎样才能灭去六根?”

    禅师答:“轮剑掷空,无伤于物。”

    对于机锋,人们最感兴趣的是难于理解的部分。因为容易理解的部分只是用了反问句式和比兴手法,虽然巧妙却并不惊人。难于理解的部分就厉害了,那是对一般逻辑的故意击碎,引领人们挣脱习惯的思维套路。

    禅宗认为,妨碍人们获取自身天性的,就是重重叠叠的“常规”。依着常规,说得平滑,想得浮浅,答得类似,看似没有错误,却阻挡了天性的呈现。因此禅师们要做一点“坏事”了,在问、答之间挖出一条条壕沟,让平滑和浮浅的常规无法通过,让学人在大吃一惊中产生间离,并在间离中面对多义、歧义、反义、旁义而紧张地作出选择。而且,选得对不对还无法肯定,甚至永远无法肯定。

    大家都认为,这是一种高超的思维谋略和话语谋略。但是,我作为一个曾经深潜西方现代艺术的研究者却另有判断:主要不是谋略。

    那些禅师们在作出怪诞回答的时候,以迅捷为胜。一问刚到,一答便出,不容片刻思索。他们再灵敏,也不存在动用谋略的时间。因此,我相信,那些答语,以及答语里的图像和词句,是确确实实迸现于禅师们头脑中的。这种情景,很像西方现代派文艺中的“间离效果”、“意识流”和“荒诞派”;而那些图像,则让人联想到印象派和毕加索。我这样作对比,已经在进行一种跨时空的比较研究,以后有机会再细加论述,今天只能匆匆带过了。

    把禅师们的怪诞答案与西方现代派艺术一连结,人们就会明白其间蕴藏着突破常规后的大哲和大美。不错,打破的是小哲,获得的是大哲;打破的是小美,获得的是大美。

    当然,我认为除了大哲大美之外,那些古怪回答中也一定挤入不少末流禅师们的故弄玄虚。对此,我在阅读禅门典籍时常有所感。

    禅宗为了获得真如天性而打破种种世俗常规的时候,居然也对佛祖、佛法、佛经、佛仪的崇拜表现出某种不屑,对佛像、佛规、坐禅更是不太尊重。禅宗认为,如果拜佛也成了一种集体行为,那就应该被质疑了。如果佛祖成了缥缈在云端的神圣,那众生还能平等吗?既然人人都有佛性,那么任何一尊佛都不应该超然于凡俗之外。此外,禅宗因尊重天性而轻视文字,轻视各种概念名相,因此也就不怎么崇尚一部又一部厚厚的佛经了。

    禅宗是佛教,但它不徇私,不护短,先从佛教开刀,甚至故意“呵佛骂祖”,这实在是一种惊人的坦荡。禅宗承认,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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