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审俘


 没人答。

    "砍了他,报上去,赏钱三十贯,滩地两百多户分,一户一百多文。"陈麦说,"砍完呢?北边该来还来,千人队照来,下个月再来探子,咱们再抓,再砍,再换一百文。诸位,一百文买一条命,这笔账做到死,滩地富不了,北边也穷不了。"

    他环视一圈,声音放缓:"换俘不一样。换回来一个汉人,就是边墙外少一个奴,滩地上多一双手。他们会说北边的事,知道草场在哪儿、水井在哪儿、哪条道冬天走得通,这些,三十贯买不来。血债我记着,栓子他二叔的债我也记着,可记着债不是把债烂在手里,是连本带利收回来。"

    "收得回来吗?"有人小声问。

    "收得回来。"陈麦说,"三十年了,边军收的是尸首,咱们试试收活人。"

    人群安静下来。常伯第一个点头:"老汉在边军见过掳去的乡亲,一提起来,家里人哭都没处哭。能换回来,是积德。四郎,老汉服这个章程。"

    章程立了:俘不杀,不伤,管饭,干活记工;换俘的文书,由柳木之起草,走四堡联保的路子递到边军大营和府城,摆在明面上,谁想拿"私通"做文章,先得解释解释,换回来的人口为什么不叫功。

    章程立下的第三天,巴图上工了。

    分给他的活是铡草,保粮队草料场的活,最笨,也最见性子。头一天他铡得满场乱飞,草节子崩得到处都是,草料场的老把式看不过去,上去给他调了铡刀的角度:"压着铡,拿腰劲,别拿胳膊较劲。"

    巴图闷头学。到了第五天,草节子寸把长,齐齐整整。

    收工记工的时候,他盯着自己名下那三个工分,看了半天,忽然问记账的小禾:"这个,真能换粮?"

    "能。"小禾头也不抬,"十个工分一斤种,三十个工分一斗粮。你先欠着铺盖和饭钱,账上如今是亏的。"

    巴图居然笑了,笑完又赶紧板住脸。

    滩地人起初远远看他,后来见这个狄人闷头干活、吃饭排队、见了女眷绕着走,也就渐渐习惯了。有半大孩子扒着草料场的篱笆看他铡草,他铡着铡着,冲孩子做了个鬼脸,吓得孩子一哄而散,他自己蹲在那儿乐了半晌。

    常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跟陈麦说:"四郎,老汉在边军跟狄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头一回这么看一个狄人,看了五天。"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也是个人。"老头咂了咂嘴,"这话搁从前,老汉自己都不信。"

    "他是人,才好。"陈麦说,"咱们往后要跟北边做长买卖,买卖是人跟人做的。巴图就是头一个样本,看他怎么干活、怎么吃饭、怎么想家,比审一百遍都有用。"

    换俘的文书,柳木之起草了三稿。最后一稿,名目写得极有讲究,不叫"换俘",叫"互市归民",走四堡联保的名义,边上附了巴图的口供画押,一条一条:所受衣食、所记工分、所换之数,全在明面上。

    "四郎,这文书递上去,边军大营会怎么想?"柳木之落笔前最后问了一遍。

    "边军怎么想,不重要。"陈麦说,"重要的是十年以后,边墙外那些汉奴的儿孙,知道南边有人拿粮换人,不是拿刀换人头。柳兄,写吧,笔是慢的,可笔写下的东西,比刀长。"

    文书还没递出去,北边先来了人。

    十月十六,晌午,河滩方向一骑快马跑来报信:边墙塌口外,来了一队人马,三十余骑,打着白旄,没进塌口,停在半里外,派了一个人举着马鞭空着手,走到塌口下喊话。

    喊的话,让塌口上修墙的四十丁面面相觑。

    "狼主遣使——求见雁回堡种粮的汉人——陈——四——郎——"

    陈麦赶到塌口的时候,那个使者已经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三十岁上下,不像军汉,穿一件半旧的汉式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见了陈麦,居然长揖到地,一口官话字正腔圆:

    "在下阿史德,狼主帐下掌书记。奉狼主命,送国书一封,并请陈先生过营一叙。"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信套是汉家的锦缎,火漆印却是一枚狼头。

    塌口上下,四十丁的手都按上了家什。常伯凑到陈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四郎,掌书记,这是狄人营里的文胆。文胆亲自来送请帖,不是请你,是来称你的斤两。"

    陈麦望着那封锦缎套的国书,没接。

    "先对一对规矩。"他隔着塌口说,"两国交兵,使者入境,先交兵刃,再交名册。你的三十骑,弓刀留在塌口外,人停在原地,你一个人过来。这是汉家的礼,也是汉家的法。"

    阿史德也不恼,回头挥了挥手,三十余骑齐刷刷解弓卸刀,动作整齐得吓人,一看就是练过的。使者独自走到塌口下,把信举过头顶。

    "陈先生好规矩。"他说,"只是狼主的信,在下不敢离手。"

    "那就站在那儿念。"陈麦说,"塌口塌着,没修完,委屈使者了。"

    塌口上下的四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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