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审俘


有人差点笑出声。使者站在塌墙底下,仰着脖子,锦缎国书举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常伯在旁边看得直乐,低声道:"四郎,这一手比骂他一顿还解气,礼数全在,台阶没有。"

    阿史德倒沉得住气,就那么举着信,朗声开口:"狼主的信,八个字,'塞上风寒,先生辛苦'。另有一问,狼主说,草原上新学了一句话,叫'渠在,疆在'。狼主想问陈先生,这四个字,卖不卖。"

    塌口上下,笑声停了。

    这八个字加这一问,分量谁都听出来了。秦怀仁碑上的话,如今连北狄的白毡帐都会背了,说明那块碑、那条渠、这个名字,已经越过了边墙,成了人家案头上的文章。

    "替我回你们狼主三句话。"陈麦俯在塌口上,一字一顿,"第一句,辛苦不敢当,种地的人,寒暑不避。"

    "第二句,'渠在疆在'四个字,不卖。字是秦公的,碑是雁回堡的,都不是货。"

    "第三句——"他顿了顿,"他想要种子,拿东西换。你们掳去的汉人,一个换十斤种,一千个,换一仓。这个买卖,比刀兵划算。"

    阿史德仰着头听完,忽然笑了:"陈先生,狼主还有一句话,命在下务必带到。"

    "讲。"

    "狼主说,陈先生这样的人,杀之可惜,用之不能,若不肯过营一叙,他只好亲自来请,带二十万人一起来请。"

    塌口上,风打着旋。常伯的手按上了刀柄。

    陈麦站在塌口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使者,看了很久,忽然问:"阿史德,你是汉人吧。"

    使者的笑,僵了一瞬。

    "你的官话,是河间府一带的口音;你说'渠在疆在'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先看了那块碑的方向。狄人的掌书记,先看碑再说话,是想家的人才有的毛病。"陈麦直起身,"替我带第四句话给你的狼主,顺便也带给你,种地的汉人在哪儿,哪儿就是疆。他带二十万人来请,请去的也是这句话。"

    阿史德站在塌口下,仰头望着他,半晌,深深一揖,这一揖,比先前那揖实诚得多。

    "话,字字带到。"他退后三步,转身上马。

    三十余骑卷起黄尘,退回半里外,又停住了。阿史德勒马回身,喊了最后一句:"陈先生!狼主的请期,是十日!十日后,千人队到边墙,不是战书,是聘礼!"

    马蹄声远去,塌口上下,死一般静。

    常二狗不在,常伯替他骂出了声:"聘礼?千人队当聘礼?他娘的,抢亲都没这么抢的!"

    "不是抢亲。"陈麦望着黄尘落尽的方向,"是称秤。千人队开过来,往塌口外一摆,滩地、四堡、县城,多少人腿肚子转筋,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咱们要是慌了,假囤、假牌、夜哨,全露底;咱们要是稳住了,他们就得回去重新估价。常伯,这支千人队,是狼主派来看价的。"

    "那咱们……"

    "该修墙修墙,该收晚糜收晚糜。"陈麦把手里的国书,锦缎套子,狼头火漆,掂了掂,递给柳木之,"这个,原样封好,送镇城,呈镇抚使。附上咱们换俘的文书,一并递。两件事捆成一件事报:狄使过境求见,滩地依礼应对,未失分寸,换俘之议,请上裁定。"

    柳木之接过信,手指头有点凉:"四郎,这是要把天大的事,一层一层报上去啊。"

    "对。"陈麦望着他,"柳兄,记住一条,狄人递东西过来,咱们接不接,是胆;接了之后搁在哪儿,是命。搁在自己手里,是通敌;搁到朝廷案头上,是边情。一字之差。"

    柳木之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郑重揣好,当日下午就动身去了镇城。

    塌口上,夯土的号子重新响了起来。四十丁干活的力气,比上午还狠,方才那一幕,使者仰脖、屯长俯身,一句一句全在眼皮子底下,庄稼人不懂外交,可庄稼人懂架势:自家屯长,没输。

    只有陈麦自己知道,方才俯在塌口上的时候,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千人队,十日。巴图的口供和使者的狂言对上了,两道信源,一个数。北边这一回不是试探,是动了真章,聘礼也好,战书也罢,十日后边墙外出现的,是一千个骑马的人。

    夜里,他把滩地的册子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核:保粮队一百六十人,能上墙的四十丁在四十里外,苇荡藏粮八千,假囤两座,狼烟台五处,软脚索三十六道。

    核完,他在册子边上写了一行字:十日。然后拿炭笔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圈住的是滩地全部的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