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通水


是咱们的。"

    当夜,堡丞府后堂的灯又亮了半宿。

    "碑?什么碑?"堡丞捏着念珠的手停了。

    "前朝屯田使秦怀仁的碑。"赵管家低声回禀,"从闸槽里冲出来的,如今立在渠首。滩地的人给那渠起了名,叫怀仁渠。老爷,这名字传得邪乎,两天工夫,十里八乡都知道了——都说四十年前那位秦公显灵,借陈四郎的手,把渠还给雁回堡了。"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

    "显灵。"堡丞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好手段。这一手比一万句状纸都毒——他往渠首立一块碑,就是把自己跟'朝廷屯田'四个字绑在了一处。往后谁动他,谁就是动秦怀仁的碑,动屯田的旧例,动……朝廷的脸面。"

    "那咱们……"

    "碑不能动,人不能碰。"堡丞闭上眼,"等。等北边的信儿,等府城的方向。他飞得越高,摔下来那天,接的人就越多。"

    通水的第三天,堡子里家家户户都来看水。看水的人里头,混进来几个生面孔,牵着马,在渠首的碑前站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常二狗盯了他们两天,回来报给陈麦:"口音不对,买东西不用铜钱,用银豆子,四郎,北边来的人。"

    陈麦正在给苗田看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眼睛没离水口:"让他们看。碑立在那儿,就是给人看的。"

    "可万一他们是来踩道的……"

    "踩就踩。"陈麦直起身,望着北边,"二狗,记着这个日子。从今天起,咱们种的就不只是粮了,是边墙里的第二条边墙。"

    当天深夜,县城方向来了一匹快马,马上是邴阎王手下的班役,滚鞍下马,递给陈麦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信是邴阎王的亲笔,只有三行字:

    "人证,昨夜死于县牢。仵作验作急症,我不认。

    案子,我查到底。你,种你的地。

    另:府城兵备道有文下县,问雁回堡屯田事。慎之。"

    陈麦捏着那封信,在渠边站了很久。渠水在脚边哗哗地流,白日里欢腾的滩地,此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人证死了。刚递上去的刀,断了刃。

    而"兵备道"三个字,比人证的死更沉,府城的大员,为什么忽然问起一个边堡的屯田?

    他想起白日里渠首碑前那几个用银豆子的北狄人,想起税吏量渠的眼睛,想起堡丞那句"让上头看"。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

    窝棚里,油灯下,他把柳木之和常二狗叫到一处,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从明日起,滩地夜里的岗哨加一倍,岗哨的位置每天换,白天我在册子上画,画完烧掉,不当众说。第二,苗田里的水口,夜里落小闸,白日再提。防的不是水,是往水里下药的手。第三——"他顿了顿,"二狗,你挑五个腿快嘴严的,轮流盯着堡丞府、驿站和北边的官道。不为打听消息,只看三样:粮车进出的数、生面孔的数、夜里灯火的时辰。"

    "这是……布哨?"常二狗咽了口唾沫,"四郎,这是军里的章程。"

    "对。"陈麦吹熄了油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稳,"人证死了,案子线断了,那就先当北边真要来。粮要收,渠要守,人心不能乱。他们要在边墙外头点火,咱们就在边墙里头把粮囤满,囤到他们啃不动为止。"

    窗外,渠水哗哗,流了一夜。

    柳木之临走前,在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四郎,有件事我今日没说——兵备道那道咨文,是经我手抄的副本。咨文里有一句,'查雁回堡军户陈某,垦荒浚渠,所产几何,粮归何处'。"

    "粮归何处。"陈麦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看,府城问的头一件事,不是渠,是粮归谁。"

    "你早料到了?"

    "粮没熟,就有人问归处了;粮要是熟了,来问的就该是兵了。"陈麦望着渠水的方向,"柳兄,回去睡吧。往后递上来的每一道文书,但凡带'粮'字的,都替我留个底。"

    柳木之走后很久,陈麦还站在渠边。

    北边,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