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通水
"陈四郎。"
柳木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今日特意告了假来,却没看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水退了,闸槽那边,清出来一样东西,你得去看看。"
闸槽下首,水脉冲开的地方,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石室。两个下水的汉子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对。
"四郎,里头……有东西。"
陈麦蹚水进去。石室不大,半人高,四壁条石砌就,是当年守闸人的值守室。水脉冲垮了封堵的淤沙,把里面泡了四十年的东西翻了出来,几件朽烂的陶罐,一具烂得只剩铜框的马灯,还有斜插在石缝里的一样东西。
一块碑。
半人高,青石的,字迹被泥水泡得发胀,却还认得。陈麦凑着火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大魏景和九年,镇北军屯田使秦公怀仁,督修雁回引水渠,溉军屯田三千亩。渠成之日,狄人十万叩边,秦公登墙死战,殁。军士收其骨,葬于渠首。勒石记之:渠在,疆在。"
石室里很静,只有水声。
"秦怀仁……"常伯不知何时也蹚了进来,凑着火把看那碑,忽然浑身一震,"伯听过这个名字!伯的师父说过,景和年间,北疆有个屯田使,种地种得狄人不敢南下,后来狄人绕开他的屯田去别处抢,朝廷里就有人参他'屯田惹边衅'……伯的师父说,那人是叫自己人害死的!"
陈麦的手指抚过碑上最后四个字:渠在,疆在。
"屯田惹边衅。"他轻声念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四十年了,这套话还在用。"
石室里还有一样东西。
角落里那几件朽烂的陶罐,陈麦挨个看了看,最里头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罐口用蜡封着。他撬开来,里头是半罐谷种,四十年的种子,早炭化了,黑沉沉的一把,捏起来就碎。
可陈麦捏着那把炭种,在石室里蹲了很久。
"四郎,这还能种?"常二狗探头探脑。
"不能了。"陈麦说,"但你知道这罐种子为什么封在这儿吗?守闸的人,把最好的种子存在闸室里,闸在,渠在;渠在,种在。四十年前的那个人,跟咱们想的是一回事。"
他把炭种重新封回罐里,恭恭敬敬放回原处,只取了一小撮,装进贴身的布袋。
"带着它。"他说,"往后走得再远,别忘了这条渠是怎么来的,也别忘它是怎么断的,不是狄人毁的,是自己人弃的。"
他把碑上的字拓了下来,柳木之随身带着纸墨。拓片吹干,陈麦把它仔细折好,贴身收了。
"常伯,这碑,就地立在渠首。"他走出石室,望着满渠的活水和两岸的人,声音传得很远,"再替我传一句话出去,这条渠,从今日起,叫怀仁渠。"
人群轰然应诺。
通水的第二天,陈麦做了一件当时没人看懂、后来被写进堡志的事,立水规。
渠首立起一块新木牌,牌上是他口述、柳木之手书的《怀仁渠水约》:渠水按亩分水,认垦户先,帮工户次;放水有时,各家轮灌,私开闸口者,罚工分三十;渠工每年春秋两季,凡用水者必出工;最后一条,字刻得最大——"渠水不争,争水无渠"。
"四郎,就这几条?"有人嫌少。
"就这几条。"陈麦说,"规矩多了记不住,记不住的规矩等于没有。水是好东西,可千百年来,为水打架打破头的村堡,比旱死的还多。咱们这条渠是拿命换的,谁先动抢水的心思,就是拆全堡的台。"
通水当夜,滩地上升起了四十年来头一回的篝火。
粥棚的大锅熬了整整六锅稠粥,家家端来自家的腌菜、干鱼、豆酱。两百多人围着火堆,给这条渠过了个"满月"。栓子喝了半碗粥,抹着嘴问陈麦:"四郎哥,渠通了,是不是咱就没事了?"
"渠通了,事才刚开始。"陈麦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渠是水道,不是城墙。往后争水的、眼红收成的、惦记这条渠的,都会来。所以诸位记着——渠是大家的,苗是大家的,往后谁来拆咱们的台,不管他是官是匪,咱们都像护苗那夜一样护渠。"
火堆边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碰碗的声音。没人说豪言壮语,庄稼人的盟誓就是一碗粥碰一碗粥。
王婆子挤到火堆边上,把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硬塞给陈麦:"四郎,拿着!婶子……婶子以前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早忘了。"陈麦接过碟子。
"没忘才好!"王婆子一瞪眼,"忘了谁给你作证去!以后谁再造你的谣,婶子头一个撕他的嘴!"
满场哄笑。
水规立起来的当天傍晚,冯家磨坊的冯老头带着三十斤白面来贺,周库派人送来两桶桐油"保养闸门",连堡丞府都不得不装装样子,遣刘三送来一面"兴修水利"的匾。匾陈麦收了,随手挂在了粥棚柱子上。
"不挂渠首?"常二狗不解。
"渠首挂碑。"陈麦说,"匾是他送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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