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查田
兵马司那边,您还认得人不?"
老头沉默半晌,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认得一个。当年一块滚过死人堆的。"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油灯:"四郎,伯多问一句。你这步步为营的,查到最后,真要把堡丞拉下来?"
"不是我要拉他。"陈麦往火盆里添了根柴,"是他自己站在粮上。这堡子里,凡是站在粮上吸人血的,迟早都得下来,我不拉,边军的饭碗也要拉。"
常伯走后,柳木之望着那盆火,忽然轻声说:"陈四郎,你方才跟税吏说,这苗推开了种,北疆军粮省一半转运。这话,是说给税吏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说给所有能把话递上去的人听的。"陈麦坦然道,"柳兄,我一个军户,嗓门再大,喊不出雁回堡。可这句话只要递到对的人耳朵里,比一百份状纸都管用。"
柳木之望着他,许久,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走进了夜色里。
陈麦却没笑。他把柳木之拉到一边:"税吏今日量得有多细,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们量的不是地。"陈麦压低声音,"是渠。水口在哪、分水口几座、渠走哪条线,税吏的眼睛,大半时候不在步弓上,在渠上。这是有人要这片滩的图。"
柳木之的脸色变了:"县尉要这片渠做什么?"
"不是县尉。"陈麦望着县城方向,"县尉一个七品,要渠没用。能看上这条渠的,是能把'粮'和'渠'算成一笔账的人。柳兄,雁回堡的粮价、渠路、军屯,牵的是北边那条线,我怀疑,有人把我的渠,画进别人的图里了。"
柳木之背后窜起一股凉气:"你是说……北狄?"
"我没证据。"陈麦说,"但六月廿一那场火,烧得太熟了。庄稼人放火,烧的是恨;那场火,烧的是军粮,他们先烧的是备用的苗把子。谁最懂'烧粮先烧种'的道理?"
两人正说着,常二狗连滚带爬地从渠尾跑上来,嗓子劈了叉:
"四郎!渠底!渠底响了!"
乱石坡方向,五百丈新渠的最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像巨兽翻身一样的轰隆声。渠底的湿土在颤,那道渗水的石缝里,银线已经变成了拳头粗的一股。
水脉,提前动了。
"全体下渠!"陈麦的吼声撕开了夜色,"夯土的先放硪,装闸的上闸板,老木匠!闸门还差几道?"
"三道榫!"老木匠连滚带爬地赶来,"闸板浸油还差最后一遍!"
"不等了,下水!"
两百人从睡梦中被吼起来,灯笼火把点成一条长龙。渠底的轰隆声越来越沉,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脚下的土一阵一阵地颤。陈麦第一个跳进渠里,泥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子,那道石缝里涌出来的水,凉得刺骨。
"四郎!水太急,闸板下不去!"常二狗在水里喊。
"下不去就用人压!"陈麦把肩膀抵上闸板,"来十个人!"
十条汉子跳进渠里,肩膀抵着闸板,喊起号子。一寸,两寸,闸板在急流里一点一点往下沉,卡进前朝闸槽的榫口里,四十年前凿的槽,四十年后新装的板,咬合的那一声闷响,顺着渠底传出老远。
水声,忽然小了。
渠里渠外,两百多人举着灯笼,大气不敢出。
闸板挡住了第一波。可所有人都看见,闸板两侧的石缝还在渗水,而且,渗得越来越快。
"四郎,这……这闸顶得住吗?"栓子的声音发颤。
陈麦把手贴在闸板上,感受着木板后面那股绵绵不绝的力道,半晌,吐出两个字:"顶不住。"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但也不需要它顶。"他转身,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闸不是墙,是门,水攒够了,开门放它走。诸位,今夜都别睡了,跟我守到明天天亮。天亮之后——"
他抬手,指向黑沉沉的渠线尽头,河汊子的方向。
"通水。"
这两个字在人群里滚了一圈,滚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滚成了山响的应和。两百多人,扛着锹、举着灯笼,沿着五百丈新渠一字排开,火光从乱石坡一直烧到河汊子的水口。
四十年的死渠,今夜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