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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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闸前的那一夜,没人睡踏实。
两百多人轮班守在渠上,梆子声从天黑响到天亮。闸板那边的水声涨了又平、平了又涨,像一头在门后打盹的兽,偶尔翻个身,整条渠都跟着嗡一下。陈麦沿着渠走了三个来回,每一处险段都停下来,拿手探一探渠帮的土,土的湿度告诉他哪里吃劲、哪里松。
四更天,栓子凑过来问:"四郎哥,你说这水,真能顺顺当当进田?"
"不能。"陈麦答得干脆,"通水没有顺顺当当的。头一股水最野,哪儿软往哪儿钻。咱们夯得再实,也有想不到的窟窿,所以各段的梆子不能停,哪儿响梆子,哪儿的人先堵,别等人,别请示。"
"要是堵不住呢?"
"堵不住就扒开分洪口,往荒滩里放。"陈麦指了指西段低处,"宁可水走荒滩,不可水漫苗田。记死了。"
栓子似懂非懂地去了。常伯在旁边听着,低声说:"四郎,你这话,跟当年军里的老把总一模一样,守城先想好哪儿破,破了往哪儿退。你这脑子,真是种地种出来的?"
"种地和守城是一个理。"陈麦望着黑沉沉的渠线,"都是跟'万一'过日子。"
五更鼓响,天边泛白。陈麦站到水口边上,把铁锹插进拦水土埂里,试了试分寸。身后,两百多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什。
卯时三刻,开闸。
天边刚泛出蟹壳青,五百丈新渠两岸站满了人。昨夜守了一夜的没睡,闻讯赶来的越聚越多,三个村子几乎倾巢而出,连堡城里的买卖人都跑来看稀奇。河汊子的水口处,最后一道拦水土埂前,陈麦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里握着铁锹。
"诸位。"他声音不高,四野却静得人人听得清,"这条渠,前朝修过,后来断了四十年。今日咱们把它接上。开闸之后,水头很凶,各队守住各段,见着险情就敲梆子。开——"
铁锹下去,土埂豁开一道口子。
河汊子的水先是试探着探出一线,随即整股水头猛地一蹿,"轰"地撞进了渠口。
水头沿着五百丈新渠狂奔,像一头发了疯的黄牛,卷起渠底的浮土,撞得分水口砰砰作响。两岸的人群跟着水头跑,老人拄着棍子跑,孩子骑在爹脖子上喊,常二狗敲着铜锣跑在最前头,边跑边吼,吼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水头冲到中段闸槽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那里是昨夜水脉发作的地方。新装的闸板半开着,上游的水、地下的泉,两股水在闸前撞在一处,打着旋,激起半人高的浑浪。闸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起闸!半口!"陈麦在闸台上吼。
四条汉子扳着闸杆,闸板一寸一寸抬起来。浑浪从闸口涌过去,奔向下游,下游的渠帮是连夜夯的,新土见新水,这是最后一关。
水头冲过去的那一刻,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渠帮。
渠帮纹丝不动。
号子声、欢呼声、铜锣声,炸成了一片。有人跪在水边捧起水来往脸上泼,有人跳着脚骂了句什么脏话,骂完自己先哭了。常伯站在渠沿上,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活了……渠活了……"
险情到底还是来了。
水头过了闸槽,奔到三百丈处,西北角一段渠帮忽然"咕嘟"冒起一溜浑泡,水从渠帮底下打了个洞,眨眼就把洞口撕到了碗口大。
"管涌!"常伯的吼声变了调。
管涌是河工里最凶的险情,水在渠帮底下掏空,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塌掉半面渠坡。离得最近的第七段十几个人扑上去,拿身子堵、拿锹拍,全不管用,洞口越冲越大。
"别堵口!"陈麦飞奔过来,一把拽开堵口的人,"反着来,搬草秸、河泥,在洞外围圈!围井!"
这是治水书里写的反滤围井:洞口堵是堵不住的,越堵底下的水越急;要在洞口周围圈一圈矮堰,把水兜住、放慢,让水自己把冲出来的泥沙沉回去,淤死洞口。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围堰、填草、压泥,一炷香后,洞口的水渐渐由浑变清,由急变缓,管涌,掐死了。
第七段的人瘫坐在泥里,个个成了泥猴。栓子抹了把脸,忽然咧嘴笑:"四郎哥,你昨夜说'哪儿响梆子哪儿先堵'……你没说还得反着来啊!"
"所以往后加一条。"陈麦也笑了,一屁股坐在泥里,"堵不住的,就围着它转。水跟人一样,硬顶顶不住,得顺着它的劲儿,引它自己消停。"
水进了田。四十亩苗田,一畦一畦漫过去,清晨的日头照在水面上,整片滩地金光粼粼。苗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绿得逼人眼。
"四郎!西段!西段也进水了!"栓子在远处喊。
五十亩新垦的盐碱地,第一次喝上了活水。水渗下去,地面那层白花花的盐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下沉,洗盐,开始了。
陈麦站在水里,看着这一切,半晌,弯下腰,掬了一捧水,喝了。
水是甜的。其实是浑的,带着四十年的泥腥气,可喝到嘴里,就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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