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登闻鼓血诏(一)


    柳眉生想了想。

    “见过一回。”她说,“不是字,是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宣和年间的曲单。”她说,“上头批过一行。那一行字很小,挤在边上。”

    “记得那行字的样子吗。”

    “记得。”柳眉生说,“那一行的第一笔,往下顿一下再往上挑。像画东西的人起笔。”

    她把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顾惊澜把这一笔记在格纸上。

    “那一张单子,”她问,“还在吗。”

    “不在了。”柳眉生说,“靖康那年,都烧了。”

    【切换】临安 · 登闻院外 · 十二月廿九 · 酉时】

    登闻院外,鼓还立在那里。

    今天守鼓的换了人。原来那个缺一只耳朵的老兵不在了,坐在小凳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人,脸上没有伤,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

    叶孤鸿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看鼓的人抬起头来。

    “看鼓的。”那人说,“不是敲鼓的。”

    叶孤鸿没有动。

    “这面鼓,”那人说,“一年只响三回。”

    “哪三回。”

    “正旦。”那人说,“南郊大礼。第三回,上头说响就响。”

    “除夕算不算。”

    那人笑了一下。

    “不算。”

    叶孤鸿点了点头。

    “鼓的里头,”他说,“绷着一层皮。”

    那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说。

    “知道。”叶孤鸿说,“皮不解开,敲上去是闷的。”

    看鼓的人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上一个看鼓的人说的。”叶孤鸿说,“他在这儿看了十七年。”

    看鼓的人没有答。他把凳子搬起来,往门边挪了两尺。

    “上一个看鼓的人,”他说,“今天早上就不在这儿了。”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九 · 戌时】

    绢已经干了。

    顾惊澜把绢摊开,灯下斜着看。绢面上果然起了一层薄光。

    “有光。”她说。

    叶孤鸿把绢卷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少年在旁边看着。他今天没有画画。

    他伸出手,在绢包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抬头看着叶孤鸿。

    “他问什么。”叶孤鸿说。

    顾惊澜看着少年的手。

    “他问,”她说,“这一卷进去,人能不能出来。”

    叶孤鸿没有答。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把手拢在袖子里。

    “能进去。”他说。

    屋里的人都看他。

    “进得去。”闻人默说,“出来不出来,不是这一卷说了算。”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九 · 亥时】

    顾惊澜把今天记的东西摊在桌上。

    一条:绢,宣和,两尺半,不落款。

    二条:帘纹,前后两半不同年份。

    三条:柳残卷留了一处,是故意的。

    四条:登闻院守鼓的人换了。

    她把第四条圈了两圈。

    “守鼓的人换了。”叶孤鸿说,“皮就解不开了。”

    “不一定。”顾惊澜说,“皮是皮,人是人。”

    “什么意思。”

    “上一个守鼓的,看了十七年。”顾惊澜说,“看鼓的人只做一件事——看着它。他不光看鼓,他还看人。来摸过鼓的人,他记得。”

    叶孤鸿明白了一点。

    “所以他走了。”他说。

    “所以他走了。”顾惊澜说。

    她把灯拨小了一点。

    “我们在临安六年,”她说,“进过多少人家的门,敲过多少张桌子,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一句话。”

    “因为那时候我们敲的是门。”

    “因为那时候我们敲的是门。”顾惊澜说,“明天敲的是鼓。”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廿九 · 夜】

    商九龄案上的那道手令,今天又被换了。

    新的手令比上一道短,只有六个字。

    “血诏案,处理。”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印。印是朱的,压得很正。

    商九龄把这道手令看了三遍。

    看完,他没有把手令压到砚台底下。他把它拿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面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蓝布面。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名字。字都很小,很齐。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末行,他停住。

    末行两个字是:叶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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