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收尸人(一)
叶孤鸿把灯推近了一点。
“他记人。”他说。
“他记人。”顾惊澜说,“所以窑上那一具,他也要记。可他今天没有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没有刻,”叶孤鸿说,“就是那一具,他不用记。”
“不用记,”顾惊澜说,“是因为有人替他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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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来不是收尸的。
他原来在汴京做活——哪一家死了人,他去抬。抬完,埋。汴京的义地在城外,走半个时辰。
那一天来的人多。他抬了三天,抬不过来。
到第四天,他不抬了。他站在城门口看。看的是往北去的车。
车上装的不是人,是箱子。箱子压得车板往下弯。
看了一天,他回身进了城。
那天夜里,他在自己左臂上刻了第一道。
刻的是第一个人——一个他抬过、埋过、却没有名字的人。他不识字,他刻的是那个人死的时候手的样子:三根指头是伸着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名字。那是“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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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无声司的那一天,管事的问了他一句话。
“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摇头。
管事的把一本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按了一个印,把册子推给他。
“那你以后不用写。”管事的说,“你只要记住,到你手上的,都没有名字。”
那天之后,他手上的尸,就都没有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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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在城北,靠着一片旧砖堆。
去看的时候,窑口已经封了一半——新土,颜色比旁边的浅。
他把新土扒开。
里面的人四十来岁,短须,手背上一道旧疤。身上穿的是粗布,脚上是草鞋。
他先看手。手心里有泥,指甲缝里也是泥。他再看嘴——嘴里塞着一团布。
他把布掏出来。布是干净的,不脏,也不湿。
他把这块布摊开,看了看,又折起来,收进袖里。
然后他把尸背起来,往下走。
下坡的时候他停了一回。他站在坡上,回头朝北看。北边天很低,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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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的时候,闻人默来了。
他不走近,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手拢在袖子里。
收尸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继续挖。
闻人默在那儿站了很久。
“你手上的茧,”他说,“是锹磨的。指头上还有一层——那是刻刀。”
收尸人挖土的手停了一下。
“你左臂上,”闻人默说,“有七十来道。”
收尸人把锹往土里一插,直起腰。
闻人默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这一具,”他说,“你怀里那张凭上,没有名字。”
收尸人从袖里把那张凭拿出来,展开,举起来给他看。
“不用给我看。”闻人默说,“我看不见纸。我看得见你。”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点了一点——点的方向是收尸人的左臂。
“你今天这一道,”他说,“要刻在什么位置。”
收尸人没有答。他把凭折起来,收回袖里,重新握住锹。
闻人默也没有再问。他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停住,回过头。
“那个人嘴里那块布,”他说,“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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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黑了。坑挖好了,尸放进去了。
他把死者的头扳过来,朝北。
扳的时候,他的手在死者的额头上按了一会儿——按得很轻,像是要把它按平。
按完,他站起来,推土。
土推完,他没有走。他在新土上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很短,刃口磨得很平。
他把左袖推上去。
左臂上一道一道,全是刻痕。刻痕很浅,排得很密,从肩下一直排到手腕。有的刻痕已经淡了,有的还是新的。
他抬起刀,在末尾空着的那一段上刻。
他刻了三根指头。
刻完,他用拇指把血抹开,把袖子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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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遇见一个孩子。
孩子蹲在义冢外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三个纸钱。
“我娘埋这里。”孩子说。
收尸人站住了。
“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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