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收尸人(一)


在收拾册子。桌上摊着七八本,都是这一年的。

    “窑上那一页,”收尸人说。

    书办抬头。

    “哪一页。”

    “我前天交回来的那一张。”

    书办把册子翻过去,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那一页没了。

    不是撕得干净——是撕得不齐。册脊上还留着一线纸边,边上是毛的。

    “这一页呢。”收尸人问。

    书办把册子合上。

    “上头拿走了。”他说。

    “拿走做什么。”

    “不知道。”书办说,“我要是知道,就轮不到我坐这儿了。”

    收尸人站着没有动。

    “你那道凭,”书办说,“我记得。”他顿了一下,“可我记的不算。”

    收尸人往外走。走到门口,书办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下回,”书办说,“你自己留一份。”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七 · 夜】

    废窑这儿今晚有三个人。

    顾惊澜蹲在窑口,手贴在新土上。她贴完,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掌上的土色。

    “新土是两回填的。”她说,“底下那一层比上头湿。”

    叶孤鸿在旁边站着。他看的是窑口外那一圈脚印。

    收尸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听见了。他们没有回头。

    “城北窑上那一具,”叶孤鸿说,“是你收的。”

    收尸人站住。

    “凭上写的是‘卒于窑’。”叶孤鸿说,“可窑口封了两回。”

    收尸人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往前走了一步。

    是一块布。

    那一块布洗过。

    顾惊澜接过去。她没有立刻看,先把它对着月亮,从背面看。

    “这是绢。”她说。

    她把布翻过来,又翻回去。

    “临安的绢,织得密,帘纹是横着的。”她说,“这一块,纹是斜的。”

    叶孤鸿看着她。

    “斜的,”顾惊澜说,“是北边的机子。北边的绢,织的时候经线要斜一点,为的是抗冻。”

    她把布还给收尸人。

    “从北边来的布,”她说,“塞在一个人的嘴里。”

    收尸人把布收进袖里。

    “这一块布,”叶孤鸿说,“我们想借一天。”

    收尸人摇头。

    他伸出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按。

    顾惊澜明白了。“你收的东西,不给人。”

    收尸人点头。

    “那我们看一眼就够了。”顾惊澜说。

    她从怀里拿出格纸,把“斜纹、北绢、绢”这几个字记上。记完,她把纸折起来。

    “这一条,”她说,“不算你的。”

    收尸人想了想,从袖里把布又拿出来。

    他把布放在地上,摊平,退后两步。

    三个人在窑口站了一会儿。风从窑里出来,是暖的。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二月廿七 · 夜】

    回来的路上他绕了一段。

    绕的那一段从城西小院外头过。院门口蹲着一个少年,手里拿着炭。

    少年看见他,站起来。

    收尸人停下来。

    少年看的是他的袖子。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了指收尸人的左臂。

    收尸人没有推袖子。

    少年就在墙上画。

    他画的是一条手臂,从上到下。臂上他画了很多道,一道一道,排得很密,一直排到手腕。末尾那一段是空的,他就把“空”画成一片白。

    画完,他回头看收尸人。

    收尸人蹲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放在地上。

    少年没有拿。他看了一会儿刀,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刀旁边。

    是一小块饼——硬了,边上有一个牙印。

    收尸人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饼拿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也收起来,走了。

    少年站在墙边,看着那幅画上空白的那一段。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七 · 夜】

    顾惊澜把今天记的三条抄进了格纸。

    第一条:城北窑,尸一,凭上去名。

    第二条:口中布,绢,斜纹,北机。

    第三条:息(窑口封两回)。

    抄完,她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个字——“问”。

    叶孤鸿在旁边看。

    “问谁。”他说。

    “问他的左臂。”顾惊澜说。

    “他左臂上有什么。”

    “刻痕。”她说,“一道一个。他说过七十来道,闻人默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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