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狱中棋局(一)
澜来的时候,她正在院里晾药。药摊在竹匾上,匾搁在两条长凳上,晾的是陈皮的丝。
“手上那处伤。”顾惊澜把袖子卷起来。
女医看伤,取药,上药,包布。包完了,她收拾药箱。顾惊澜把一张纸放在案上——是她自己画的牢房图,图边上随手画了两笔棋形。
女医看了一眼。
“你下棋。”她问。
“不下。”
“那你画这个做什么。”
“见过的。”顾惊澜说,“有人往狱里送了这种东西。”
女医把药箱扣上。“纸呢。”
“没拿到。”
女医想了想,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对着灯照了照。“我从前在北边待过。”她说,“北边的纸和南边的纸不一样。北边的纸,帘纹粗;南边的纸,帘纹细。纸对着灯,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
“我看得出纸。”她说,“我还看得出墨里有什么。”
她把灯芯挑了一下。“我给人看病,先看药。墨也是药——有人磨墨,会在里头掺东西。掺了东西的墨,写的时候顺手,干了以后有细纹。”
顾惊澜把这句话记住了。
“你要看纸,”女医说,“拿一张来。我只看纸,不看上头的字。”
她把竹匾抬进屋,门在身后关了。院子里剩下那股陈皮的味。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一月十八 · 酉时】
雪奴临走之前,被苏锦儿叫住了。
“今天那八句,”她说,“第五句,你教的时候压了一下。”
雪奴把琴抱在怀里,站在廊下。“压一下,是唱法。”
“不是唱法。”苏锦儿说,“你压的时候,手在弦上没有放。”
雪奴看她一眼,看了有一会儿。
“你是宁姑的什么人。”
“她的师妹。”
雪奴低头把琴抱紧了些。“那我告诉你一句。”他说,“第五句压一下,是一个人;不压,是另一个人。”
“哪个是南边的,哪个是北边的。”
“两边都能听。”雪奴说,“听的人心里想的是哪一个,就是哪一个。”
他把琴上的一块布理了理。“这支曲我不教了。”他说,“去年我教过一回。”
“教给谁。”
“一个姓苏的。”
苏锦儿站着没有动。
“不是你。”雪奴说,“去年那个姓苏的,是个男的。”
他走了。廊子里的灯把影子拉长,一直拉到台阶上。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一月十九 · 卯时】
天没亮,商九龄就到司里了。
案上放着一张纸,是夜里递进来的。纸很薄,是从北边随使者带过来的——纸的边上有两道折,折得很整齐,是常年带在身上折出来的那种折。
纸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个地名,一行是三个字。
三个字是:他还活着。
商九龄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看完,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在案前坐下,把这两行抄在自己的一张小纸上。抄完,把那张小纸折起来,压进书底下。
那一叠旧纸,现在是第十一张。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第三格那根竹管拿下来。他掂了掂,没有倒出来,又放回去。
“他还活着。”他对着那根竹管说。
外头天亮了。院子里的鸡叫了一声,很短,像是叫到一半被人掐住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十九 · 辰时】
第三天,纸包还是来了。
老陶把纸包推进门洞,退到廊子外。他今天没有走远,就站在廊口,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拆纸的声音很轻。拆完了,没有别的声。
过了一会儿,从门洞那边传来两下敲——是自己这一面墙上的敲。
老陶走过去,蹲下,从门洞里往里看。里面的人背对着门坐着,手边摆着三张纸。
“怎么了。”老陶问。
“这个纸包外面,”里面的人说,“有字。”
老陶绕到门洞边,从筐底翻出那个裹得不成样子的报纸——纸包已经拆了,报纸丢在门里。
他把报纸捡出来,摊在廊子的光里。
报纸上有字,是印的小字,写的是某年的几条旧闻。他看了两遍,没有看出什么。
“字在哪儿。”他问。
“翻过来。”
老陶把报纸翻过来。
报纸的背面,在角上,有那么几个字,是用淡墨写的,写在纸的毛边上,字很小:
这盘不许和。
老陶把报纸叠起来。他叠得很慢,叠成一个小方块。
“这话,”他说,“是谁写给谁的。”
门里没有回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