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淮西
“报上没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喊得很响,但是没人接。喊的人自己也不喊第二声。
叶孤鸿那天也在街上。他站在一个卖伞的摊子后面,看那个敲鼓的人。那人是个瘦子,敲完九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了,又去摸鼓槌。
鼓槌的头上包着布。布磨薄了,露出里头一层旧棉。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回看 · 二月初 · 夜】
二月初,有个从淮西回来的人到了城北。
他不是兵,是跟军走的民夫,替人扛东西的。他走到窑口,坐下去,就不动了。少年给他水,他喝了。喝了水,他问:“这是哪儿。”
少年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临安。”那人念了一声,往地上躺下去了。
他躺了三天。第三天早上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给少年看——是一块铁,铁的边卷起来,卷成一个卷。
“这是箭。”他说,“我们那一队,走的时候两百一十四个。回来的,一百八十七个。”
“哪一队。”
“不记得了。”他说,“我们那一队,上头没有名字。我们就是那两百一十四个人。”
少年把这块卷边的箭头收进草堆里。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四月十二 · 酉时】
四月十二这天傍晚,叶孤鸿把抄来的东西摊在草上。
他抄的不是战报的正文,是战报上的名字。三份捷报上都有列名——立功的、阵亡的、领兵的、督押的,一行一行。他抄了满满两页。
少年蹲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从草堆里抽出一块板,板是用炭画的。
他画了一条线,线的两头翘着,中间凹。线的一边画了很多小点,另一边画了七个点。
叶孤鸿看着他画完。“这是河。”
少年点头。
“这是柘皋。”
少年摇头,指着那七个点,又指指自己身上——他身上的衣服是旧的,袖子短,露着腕。
“那是你们村。”
少年点头。
那七个点,是他家的人。
【切换】临安 · 闻人默小院 · 四月十二 · 一更】
一更,鼓响。
闻人默坐在院子里。他今天把琴放在屋里了,手上空着。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往里收。
鼓响完了。他坐着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报捷的鼓,敲得满。”
院子里没有人。
“敲得满的鼓,人不会回来。”他说。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烧饭,火气从墙头过来。他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闻了一下。
“烧的是柴。”他说,“不是炭。”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四月十三 · 卯时】
大宴引曲又改了。
柳眉生把手里的新谱摊开,从上往下数段。两段。上一回是三段,这回是两段,减掉的是一段长的。
“减的是哪一段。”苏锦儿问。
“西边的那一段。”
“为什么减西边的。”
“因为西边现在不能唱。”柳眉生说,“唱了,人家以为在说什么。”
苏锦儿把谱拿过去看。那一段的谱子还在,用一道黑线划过去了。划得很直,从头划到尾。
“划了还在。”
“划了要留着。”柳眉生说,“留着,才知道原来是有过的。”
她把谱收起来,收到一只竹匣里。匣子里已经有六卷谱,每一卷都用一道线划过一遍。
【切换】临安 · 官舍 · 四月十三 · 午】
官舍西屋来了三个从北边回来的人。
三个人都是男的,都缺东西——一个缺左手,一个缺一排牙,一个缺半个耳朵。前头两个是放归的,第三个是自己走回来的。
顾惊澜让他们一个一个坐着,看伤。
缺手的那个把袖子卷起来。断的地方长好了,口子上有一道很平的疤。
“怎么断的。”
“绳子。”
“什么绳子。”
“船上的。”那人说,“一起掉下去七个人,他们把我拉上来了,手留在底下了。他们拉我的时候,绳子就在我膀子上。我喊不了,我咬着牙。”
“哪条河。”
“我不识水。”他说,“我这辈子只认地。水我不认。”
顾惊澜把他的手托起来,翻过来看手心。手心上有两道深的老茧,是握东西握出来的。
“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种地。”
“种地的,怎么到了船上。”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牙床露出来。“种地的,地没了。”
顾惊澜把他的伤画下来,画在自己的那卷纸上。她画的时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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