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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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临安 · 枢密院战报房 · 四月十二 · 辰时】

    战报房在东廊的尽头,屋子长,梁低,人进去要低一下头。

    屋里三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是匣子,一个匣子装一场仗,匣子上贴着纸条,写着日子和地名。纸条的墨有新有旧,最早的一批已经褪成了灰黄色。

    淮西的匣子是新贴的。一排七个,从正月初排到三月底。

    管战报的老书办姓卫,五十来岁,一只手有风病,抖。他用那只不抖的手把七个匣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搬到案上,掀开。

    “三个是捷报。”他说,“两个是败报。两个是——不算报。”

    “不算报是什么。”叶孤鸿问。

    “就是没有报。”老书办说,“仗打完了,人回来了,纸上没写。”

    他把七个匣子里的纸都摊开,摊了满满一案。纸有大有小,最大的是一整张,最小的只有巴掌宽。

    叶孤鸿把三份捷报并在一起。

    第一份上写:斩首若干。

    第二份上写:夺马若干,夺旗若干。

    第三份上写:追奔若干里。

    三份纸上的数字,没有一个是一样的。不止不一样,连数数的法子都不一样——第一份按人头数,第二份按匹数、按面数,第三份按里数。

    “同一场仗。”叶孤鸿说。

    “同一场仗。”

    “为什么三个数。”

    老书办伸出那只不抖的手,在纸上点了一下。“这一份,是前军报的。这一份,是中军报的。这一份,是后军报的。”

    “三份都要呈上去。”

    “都要。”

    “那上头看哪一份。”

    “上头看合起来的。”老书办把三份纸叠在一块,“合起来,比哪一份都好看。”

    【切换】临安 · 枢密院战报房 · 巳时】

    叶孤鸿在这一案的纸里找一样东西。

    他找了两炷香。找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住。

    那是一张窄纸,纸边裁得齐,写的是行军的路——某日到某处,某日到某处,一行一行,像账。纸的最下头一行,字比上面的小,写着:某部未至。

    “这一份。”

    “哦,这个。”老书办凑过来看,“这个是行军的簿子,不是战报。随军的人记的。”

    “为什么放在这儿。”

    “因为要附在捷报后面。”老书办说,“捷报是给上头看的,簿子是给后来的人看的。”

    叶孤鸿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那三个字写得很轻,像是写的人自己也不愿意写。

    “某部是哪个部。”

    老书办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

    【切换】淮西 · 柘皋 · 回看 · 二月 · 辰】

    河边的水不深,没到膝盖。

    两边的人都在水里站着。

    水凉。站得久了,腿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看见水从腿边过,就抬头,不再看。

    鼓响了三下。

    响第一下的时候,前头的人往前挪了半步。响第二下的时候,挪的人多了一排。响第三下的时候,整条线一起动了。

    动的时候没有人喊。

    水被踩开,泥翻上来,河底变浑。浑水里看不清对面,只看得到对面那些长东西——枪尖、刀背、马耳朵。

    马先动的。马从上游那头斜着切过来,切进水里,溅起一片。马到水中的时候,头一排的人把枪放平了。放平的时候没有声,枪杆碰在一起,才响了一片。

    有一支箭射中了旗手。旗手倒了,旗没有倒——后面的人一步上来,把旗杆接在手里,接着往前走。旗面上那块破的地方,风一过,翻了一下。

    半个时辰以后,对面开始退。

    退得不乱。退的人排着队,先把水里的伤号拖走,再退。

    站在水里的人看着他们退。有人往前追了半步,被人一把拉住。

    “别追。”拉他的人说,“他们退得整齐。”

    “整齐怎么了。”

    “整齐就还有后手。”

    水里的泥慢慢沉下去,水又清了。清得能看见底——底上落着几只鞋,还有一面旗,旗面沉在水里,慢慢往下压。

    【切换】临安 · 御街 · 报捷楼 · 回看 · 二月十七 · 午】

    二月十七那天,临安的报捷楼敲了鼓。

    敲鼓有规矩:小捷三下,大捷五下,特捷九下。敲的时候不能停,要一口气敲完;敲完以后,守楼的人要在板上画一道。

    那天敲了九下。鼓声从报捷楼一直滚到城西,滚过教坊司的檐角,滚过众安桥,滚到城南的水门。

    城里的人涌出来,站在街两边,问:“哪里。”

    “淮西。”

    “赢了?”

    “赢了。”

    “杀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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