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半个字


孤鸿没有答。

    “报上去的这一份,”顾惊澜说,“我签。”

    “我这一栏,”万俟卨说,“我签。”

    “那我签在你们后头。”叶孤鸿说,“后头的一个签名,最不难写。”

    他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张纸取出来。

    是商九龄给他的拓片。

    他把拓片搁在案上。纸上有两个字,是站名。

    “这个也交上去吗。”

    “交。”万俟卨说,“它是一块石头上拓下来的字。石头不会撒谎。”

    【切换】江上 · 押解 · 夜】

    押解回临安走水路。

    船小,只有一间舱。那人坐在舱里,手上没有绳。

    叶孤鸿在船头坐着。

    “你是斥候。”舱里的人先开口。

    “是。”

    “斥候看得出来一个人是往南走的还是往北走的吗。”

    “看得出来。”

    “我怎么看。”

    “看鞋。”叶孤鸿说,“往南走的人,鞋底前头磨;往北走的人,鞋底后头磨。你前头后头都磨了。”

    舱里的人笑了一下。

    “我两头都走过。”

    “你起先是往南的。”

    “起先是。”那人说,“建炎三年,我是跟着一位大人往南来的。那时候北边乱,南边在立朝廷。我们一船人过江,船上的人都哭。我哭不出来。”

    “为什么哭不出来。”

    “我在算一件事。”他说,“我们的册子在北边,人在南边。南边要用我们,可南边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要先给自己写一个来历。”

    “所以你就写起来了。”

    “我写了二十多年。”那人说,“写到后来,我手里过的来历,比我手上过的粮食多。”

    船在水上走。桨声一下一下。

    “你有过名字吗。”叶孤鸿问。

    “有。”

    “叫什么。”

    那人看着舱顶。

    “我不写。”他说,“写出来,那两个字就不是我的了。”

    【切换】漕司驻所 · 库房 · 一个抄手】

    漕司有个抄手,抄件抄得快。

    那半本册子的抄件,是他抄的。

    抄到那一页,他抄了一个字。

    他把万俟卨名册上那半个字补全了。

    他不知道自己补的是怎么来的——他抄的是另一份旧档。旧档上有那个人的姓。

    抄完他把抄件送上去。

    万俟卨拿过抄件,看了一眼,把那一页撕下来。

    “这一页谁抄的。”

    “下官抄的。”

    “你从哪儿得的这个姓。”

    抄手愣了一下。

    “旧档上……旧档上有一处记着:某年某月,籍库照磨,某某。”

    万俟卨把那一页捏在手里。

    “你抄得对。”他说,“你对的是纸。”

    “那为什么撕。”

    “因为从今天起,”万俟卨说,“这张纸上不该有这个姓。这个姓一出来,就有人要找这个姓。找到了,就要出事。”

    他把那一片纸在灯上烧了。

    烧完他把灰拨到地上,用脚碾了碾。

    “记住。”

    “下官记住。”

    “抄文书的时候,”万俟卨说,“有些字你会抄得比别的字好看。抄得好看的那几个字,你要自己掂一掂。”

    【切换】临安 · 推勘院 · 收监前】

    收监之前,那人问了一件事。

    “你们会写我的名字吗。”

    “写。”万俟卨说。

    “写全的还是写半个。”

    万俟卨看着他。

    “半个。”他说。

    那人笑了一下。

    “为什么写半个。”

    “写全了,你就是一个有名字的人。”万俟卨说,“有名字的人,要审、要判、要死。写半个,你是一件事里的东西。东西不用死,东西只用来存。”

    “那我要关多久。”

    “不知道。”万俟卨说,“等上头想起这件事的时候。”

    那人低下头。

    “大人。”

    “讲。”

    “我这一辈子,”他说,“从上册子起,到下册子止。册子上的字,我改过、卖过、烧过、撕过。我最后是你册子上的半个字。”

    万俟卨站起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

    “说。”

    “那一夜我烧册子,”那人说,“烧到一半,火灭了。我没再点。”

    “为什么。”

    “因为火灭的时候,我看见纸上一层一层全是名字。”他说,“火苗底下,名字是排着队的。”

    【切换】江边 · 渡船 · 最后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