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半个字
顾惊澜把册子递给商九龄。
商九龄翻了两页就停了。
“这是官府养录事的抄法。”
“什么抄法。”
“你看这个空。”商九龄把册子举起来,“每一页写十行。第十行写到一半,最后留一指宽的空白。”
“为什么留。”
“因为官府的书手抄文书,抄完要留空给上司批。”商九龄说,“文书抄十行留一指,便于加批。这是写熟了的手。”
“驿站的驿丞不这么抄。”
“驿丞自己记事,不会留批空。”商九龄说,“留批空,是给上头看的习惯。”
他把册子合上。
“所以抄这本册子的人,”他说,“是官府里出来的。他不是驿卒。”
“他一个人抄了三个月。”
“他一个人抄了三个月的换马,”商九龄说,“抄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有一天给人看。”
【切换】京西驿路 · 第五站 · 午后】
追到第五站,他们在槽边找到了马吃过的东西。
草还剩下半把,堆在槽角。
叶孤鸿捻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嚼了一下,吐出来。
“草拌了盐。”
“拌了盐。”
“拌了盐的马草,是走远路的马吃的。”叶孤鸿说,“草里带盐的,是打算走远的;草里带糠的,是打算当天回来的。”
“他要把马喂到能过界。”
“他要过界。”叶孤鸿说,“从这儿再往北三站,就是界河。”
“那他不必在这儿吃饭。”闻人默说,“人不吃,马得吃。”
他把手伸进槽里。
“盐是撒在草面上的。”他说,“撒盐的人没有拌。他抓了一把撒下去,抓的时候手记得匀。”
“记得匀,说明他撒过很多次。”
“他撒过很多次。”闻人默把手收回来,在手心搓了搓,“他从前管过马。”
【切换】渡口 · 石上 · 对峙(续)】
“那半本册子,”万俟卨问,“除你以外,还有谁能看见。”
“有一个人。”
“谁。”
“我不写。”那人说,“我抄了一份,寄了出去。”
“寄给谁。”
“寄给北边一个人。”他说,“我不写他的名字。”
“为什么。”
“写了,他就死了。”那人说,“他跟我一样,是烧册子出身的人。我们这种人,只写别人的名字。”
“那一份抄的,寄到哪儿。”
“上京南郊站。”那人说,“用的就是那块牌的路。”
“那块牌是给南边人出界用的。”
“对。”他说,“牌子能往南送人,也能往北送纸。”
万俟卨看着他。
“你卖了三十几张凭由。”
“卖了。”
“买的人是谁。”
那人抬头。
“买的人里有官。”他说,“十四个交了钱的,七个是真要身世的,另外七个,是要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什么人。”
“一个可以替他去死的人。”那人说,“南边有一种差事,出了事要一个人顶。顶事的人不能有名有姓,也不能没名没姓——要有一个写着别人身世的名字。”
“哪一桩差事。”
“我不写。”
“哪一年的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他说,“去年冬天,北边有位大人来,随行的人里,有一个是顶事的。他死在回来的路上。”
“谁。”
“我不写。”
“你已经写了很多。”万俟卨说。
“我写的,都是纸上的字。”那人说,“纸上写了的,是别人;我没写的那个,是我自己知道的事。”
【切换】漕司驻所 · 夜 · 三个人的三种写法】
案卷要报上去的那一晚,三个人在一张案前吵了一回。
“这不是实话。”顾惊澜说。
“实话两个字,”万俟卨说,“要看是谁的实。”
“三件事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写得让人看着不对劲,也是假的。”万俟卨说,“上头要的是三件。你要是把三件写成一件,上头就会派人来再查一遍。再查一遍,先死的是周库吏的老妻。”
“现在呢。”顾惊澜把手指按在纸上,“现在死的是三百个人的名字。”
“三百个名字,本来不在册上。”
“不在册上就不是人了吗。”
屋里静了。
叶孤鸿在旁边看着两个人。
“顾惊澜。”他说。
“你也是验伤的。”顾惊澜回头看他,“你验过多少具不在册上的尸。”
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