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
每天晚上一次。开箱他不开,他数箱。从车头数到车尾,从车尾数到车头。
数完,记在本子上。
今天记的是:六十四,数两遍,六十四。
驿丞在边上伺候茶。
“大人天天数。”驿丞搭话,“箱子又跑不了。”
“箱子跑不了。”万俟卨说,“数目会跑。”
“数目长在箱子上。”
“不。”万俟卨把笔搁下,“数目长在单子上。箱子少一口,单子改一笔,数目还是对的。数目对,箱子丢了也是没丢。”
驿丞笑了一下,不敢接。
万俟卨翻名册。
押运卒一共二十六人。他把二十六个名字一个个过。
过到第十一个,他停了。
“这个人是新补的?”
“回大人,汴京道上补的。原来那个害了眼。”
“叫什么。”
驿丞凑过去看。
“赵四。”
万俟卨看着驿丞。
“你去把他叫来。”
卒子来了。二十来岁,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左手虎口上有一层茧。
“姓名。”
“赵四。”
“籍贯。”
“相州。”
“姓名。”
“赵四。”
“做什么营生出身。”
“赶车。”
“姓名。”
“赵四。”
问完了。万俟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他抬眼看那个卒子还站在原地。
“你可以去了。”
卒子走了。
驿丞在边上小声问:“大人问三遍一样的,他们会不会觉得……”
“会。”万俟卨说,“就是要他们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下一遍不一样。”他把册子合上,“觉得了,第三遍才答得真。答得真的名字,才敢往单子上写。”
灯花爆了一下。
他吹灯之前,又把今夜那一笔看了一眼。
那一笔写的是:赵四,三遍同。
三遍同的人,不记事,只记名字。
他这个本子上,今天头一回有一笔是干净的。
【切换】淮上 · 渡口 · 第五日】
过了淮,金国的护送兵在北岸停了。
不送过淮。这是约里写的。
交割在渡口办。文书两份,一份留北,一份随南。梓宫的车过浮桥,箱子过船,人最后过。
最后一个过桥的金国官,在桥头站住。
他跟王伦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大。叶孤鸿在近处,听不懂金话,只看见王伦的脸。
王伦听的时候没有表情。
听完了,也没有。
他朝那位官拱了拱手,上了桥。
上桥以后他一直没说话。过了桥,走出半里地,叶孤鸿才问:“他说什么。”
王伦往前走着。
“他说,”叶孤鸿又问了一遍。
“他说的是公事。”王伦说,“北边的规矩,交割完,说一句场面话。”
“什么场面话。”
王伦走了一段路。
“他说:路上死的人算他们的事。”王伦说,“到了南边死的人,算我们的事。”
“这是场面话?”
“这是最客气的一句。”王伦说,“他还有半句没说。”
“哪半句。”
“他说这半句的时候,看了一眼梓宫的车。”王伦说,“那半句是——这口箱子过过两次这条河。一次往北,一次往南。往北那次,里头的人还活着。”
叶孤鸿往北看了一眼。
北岸的兵已经收干净了。旗倒了,桥板也拆了几节,水面上光光的。
什么都没有。
可他记得去的时候路过这条河,闻人默在船上说过一句。
水是一样的水。
河是同一条河。
【切换】南岸 · 驿站 · 夜】
南岸的驿站比北边的暖。
商九龄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没有进驿站在前门,他从后墙那边过来,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两袋东西,一袋炭,一袋干粮。
叶孤鸿出去接他。
两个人在马棚里说话。
“你跟了多久了。”
“从燕京。”
“一路没换车?”
“换了三次。”商九龄把马拴上,“都是往南的车。这一路往南的车多,混得进去。”
“你带炭做什么。”
“南边驿站的炭不对。”商九龄说,“烧起来有一股烟味,是芦苇掺的。我自己带。”
叶孤鸿帮他把炭卸下来。
“北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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