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
间。
苏锦儿坐在车尾,怀里抱着那只匣。匣上盖着布,布角压着她的手。
她从上车到现在没有说话。
同车的一个老乐工闭着眼,嘴里哼一支曲子。
哼了三句,停了。
“怎么不哼了。”苏锦儿问。
“哼完了。”
“才三句。”
“这支曲子就三句。”老乐工说,“多的那句,不哼。”
“为什么。”
“多的那句,是往北走的调子。”他睁开眼,“往南走,哼三句就到了。”
苏锦儿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
匣子在布底下,一层绒,一层绢,一层蜡纸。她知道里头那卷谱的抄法——横细竖粗,一笔是一笔。
她想起柳眉生交匣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交代匣子。
那句话是:“路上要是有人问你这曲子叫什么,你就说,不记得了。”
“为什么不记得。”
“不记得,是活人的话。”柳眉生说,“记死了名字的曲子,是替人收的。”
车过一段石桥,桥面不平,匣子在她怀里跳了一下。
里头很轻。
她忽然想,这一匣子纸,到底有多重。
她掂不出来。
她只知道抱着它,比抱一把琴沉。
【切换】渡口 · 第三日】
渡口的水比去的时候浅了。
船还是那几条船。艄公换了两个,都是生脸。
装船从午时装到未时。箱子一口一口上跳板,一口一口进舱。
梓宫的车不上船,走浮桥。浮桥是军士连夜搭的,桥板上的霜还没化。
韦氏的车最后上。
帘子没掀。
帘子里头的人从上桥到下桥,只说了一句话。
“过了水没有。”
“回太后,过了。”
帘子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那么宽,一只眼睛的量。
那一只眼睛看的不是南岸。
看的是北岸。北岸上金国的兵在收营,旗子一面一面倒下来,卷起来,捆上。
看了一会儿,帘子放下了。
车往前走。
随车的老宫人跟在车辕边上,低着头。她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上四道结。
三道是解过又系的,布边上有解开的旧痕。
第四道没动过。
上船的时候,老宫人把包袱举过头顶,递进帘子里去。
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接了。
手在接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接不稳,是在第四道结上按了一按。
按过,收回去了。
船开了。
【切换】船 · 江心】
闻人默坐在舱里,靠着一口箱子。
舱里六十多口箱,箱挨箱。船走起来以后,箱子开始响。
响得很碎。
“你在听什么。”叶孤鸿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箱子。”
“箱子响什么。”
“纸。”闻人默说,“纸在箱里头动。船一晃,纸就蹭箱板。一路都是这个声。”
“都是?”
“六十口里,五十九口是这个声。”
叶孤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一口呢。”
“那一口不响。”
“空的?”
“不空。”闻人默说,“空箱的响是闷的,晃大了,箱板自己碰自己。那一口有东西抵着,东西是软的,不碰板。”
“软的。”
“塞满了软东西的箱子。”闻人默把耳朵又贴近了些,“走路不响。”
“哪一口。”
“从船头数,第九。”
叶孤鸿起身要走。
“别开。”闻人默说。
“为什么。”
“封条是好的。你现在开了,到南边怎么交。”
“那怎么办。”
“记着。”闻人默说,“到了南边,开箱的时候,你在场。它是什么,让它自己出来。”
叶孤鸿坐回去。
船走了一段,他又开口。
“你听箱子听了三天了。”
“三天。”
“去的时候你也听。”
“去的时候听的是江。”闻人默说,“回来听箱子。”
“有什么不一样。”
“江是一样的。”他说,“箱子是人装的。”
【切换】驿站 · 夜】
到驿站的时候是酉时。
点灯,喂马,烧饭。押运的卒子分两班睡,一班在厢房,一班在外头看车。
万俟卨不睡。
他点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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