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两个都写不好


他把纸一摞一摞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共九摞。

    每一摞是一年的。

    他把第一摞展开,数。

    数完,他把纸合上。

    “三百五十二张。”

    他开始数第二摞。

    数到一半,他停住。

    “头一年不是天天写。”

    他把第二摞搁下,继续数第三摞。

    第三摞数完,第四摞,第五摞。

    九摞数完,他在纸上记了一个数。

    “三千零四十一。”

    他看着这个数。

    “九年,”他说,“我写了三千零四十一张。”

    他把纸一摞一摞收回匣子。

    “要是天天写,”他说,“该有三千二百八十五。”

    他算了算。

    “少二百四十四。”

    他把匣子合上。

    “少的那些,”他说,“是病的时候。”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只匣子。

    “人一病,”他说,“字就写不成。”

    他把手放在匣子上。

    “这些字,”他说,“留着做什么。”

    屋里没有答。

    “留着,”他说,“等哪天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我答不出来。”他说,“我就给他看匣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望南坡下 · 傍晚】

    城西有一道坡。坡不高,底下是一道沟。

    赵桓站在坡下。

    他往前走了三步。

    坡上的土是松的。他的脚往下陷。

    他退回来。

    他换了个地方,再走。

    这一次他走了五步。

    第六步的时候,他那只伤过的脚滑了一下。

    他扶住旁边一棵树。

    树是白桦,皮是白的。

    他扶着树,站了一会儿。

    “上不去。”他说。

    坡上有人。是个采冰的,肩上搭着一根绳。

    “官家。”

    “别叫官家。”

    “你上不上来。”

    “不上。”

    “上头看得见南边。”

    赵桓看着坡上那个人。

    “看得见多远的南边。”

    “看得见林子。”那个人说,“林子往南,就是江。江那边,也是林子。”

    “再往南呢。”

    “再往南看不见。”那个人说,“眼睛到不了。”

    赵桓站在坡下。

    “眼睛到不了,”他说,“心里到得了。”

    那个人从坡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官家,你要上去,我拉你。”

    “不拉。”

    “为什么。”

    “拉上去的,”赵桓说,“不算上。”

    那个人把树枝拄在地上。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赵桓说,“你上去了几次。”

    “天天上去。”

    “上去做什么。”

    “看江。”

    赵桓看着坡。

    “你看江,”他说,“江是封的还是化的。”

    “化的。”石头说,“今年化得早。”

    “早多少。”

    “往年这个时候,江还封着。”石头说,“今年江面上开了口子。”

    赵桓抬起头,看坡顶。

    坡顶的雪化了一半。

    “化的那一半,”他说,“是朝阳的那半边。”

    “是。”

    赵桓看着那道坡。

    “坡也是,”他说,“一半化,一半不化。”

    他拖着脚,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石头。”

    “嗯。”

    “你上去了,”赵桓说,“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林子那头。”

    “林子那头看不远。”

    “看不远也看。”

    石头站在坡下。

    “官家,”他说,“你自己上去看,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赵桓没有答。

    他拖着脚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夜】

    赵桓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写了“北”字的大纸。

    “北”字的最后一笔虚了,像断了的。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写到这儿就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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