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册子上头写的是字
人不在了。”
那个官看了那缕线一眼。
“不在了就把线收了。”
“是。”
“你们这屋里,”他说,“有外头来的线没有。”
沈九娘站着。
“什么算外头来的。”
“南边来的。”那个官说,“丝不一样。南边的丝细,捻三股;北边的粗,捻两股。”
“有。”
“拿出来。”
沈九娘从架子底下拖出一只筐。
筐里三卷青线。
最上头那一卷最旧。
“就这三卷。”
那个官拿起来,一卷一卷看。
他把第一卷凑到窗光下看。
“这一卷用过。”
“用过。”
“用在哪儿。”
“补过一件衣裳。”沈九娘说,“衣裳在囚院。”
“衣裳要不要收。”
“衣裳是穿的。”沈九娘说,“收了,人没得穿。”
那个官把三卷线搁进随员手里的一只木匣。
“登记。”
随员打开册子,写:南线三卷,不合用,收。
“你们绣房的名册呢。”
“在架子上。”
“拿出来我看看。”
沈九娘把那本册子取下来,搁在案上。
那个官翻了两页。
“字谁写的。”
“我写的。”
“你照着别的册子抄的。”
“照着抄的。”
“那后头的呢。”
“后头的也是照前头的抄。”
那个官把册子合上。
“抄的东西,”他说,“别自己添。”
他把册子推回案角。
“上头有令。”他说,“写字的,画画儿的,都要集中。一件也不能少。”
“线也算。”
“线不算。”那个官说,“线是用的,不是看的。”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可你这三卷线,是从南边来的。”
“是。”
“南边来的东西,”他说,“都是看的。”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 · 五国城 · 囚院 · 上午】
赵桓在院里走。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
衣裳的肩上有块补丁,补得平。
院里两个兵在扫雪。
前几天的雪化了一半,剩下的被扫成两堆。
赵桓从他们面前过去。
一个兵停了扫帚。
“官家。”
“嗯。”
“你这件衣裳是新的。”
“旧的。”
“看着新。”
“补过的。”赵桓说,“补过的衣裳看着新。”
那个兵看了一眼肩上那块补丁。
“补得平。”
“平。”
“谁补的。”
赵桓走了两步。
“一个不在了的人。”
那个兵把扫帚立起来。
“她的手好。”
“好。”
兵没有再问,接着扫雪。
赵桓走到院子那头,又走回来。
他走到那个兵跟前。
“你刚才怎么知道它是补的。”
“我看你的肩。”那个兵说,“你这件衣裳,肩膀那一块的颜色,跟袖子不一样。”
“深。”
“深。”那个兵说,“补的布是新的,新布深。”
赵桓低头看自己的肩。
“你不看补丁,看颜色。”
“补丁在里头。”那个兵说,“我在外头,看不见补丁。我只看得见颜色。”
他把扫帚扛到肩上。
“一件衣裳补过没有,不用翻里头。”他说,“看外头就看得出来。补过的地方,颜色总是不一样。”
赵桓站在院子里。
“补过的地方,颜色总是不一样。”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接着走。
走了一圈,他回屋。
进屋之前,他把手放在肩上,按了一下。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 · 五国城 · 册房 · 下午】
册房是一间小屋,靠墙摆着三张长案。
案上摊着册子。
一本旧的,摊开;一本新的,空白。
抄册子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他抄得很慢。
他抄一行,抬头看一眼旧的,再低头写新的。
他抄的是“名、籍、病”三样。
每抄完一页,他就把新的那页揭起来,对着窗口看一眼,看纸有没有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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