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一张方子两个人
“靖康那年。”雷不苦说,“城破的那天,我抱着册子往外走。走到半路,我把册子扔了。”
“为什么扔。”
“因为我抱着它,我就跑不动。”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我扔了册子,跑出来了。”他说,“跑出来以后,我一句也记不起来。”
“一句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雷不苦说,“我阿爷念给我听的那些,一个字都不剩。”
雷小满把桌上那包药拿起来,抱在怀里。
“这一回,”她说,“不扔。”
雷不苦看着她。
“不扔。”他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夜】
有人敲门。
雷小满去开。门外站着医官手下的那个小子。
“雷先生。”
“什么事。”
“医官叫我来,把那堆渣拿回去。”
雷不苦从灯下站起来。
“渣倒了。”
“倒了?”
“倒在城北的空地上了。”雷不苦说,“雪化了,地是湿的。渣混在泥里,找不着了。”
那个小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医官说,上头问起来——”
“上头问什么。”
“问渣。”
“渣是黑的。”雷不苦说,“上头要黑的,城北有的是。”
那个小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雷小满把门关上。
“你没倒。”她说。
“没倒。”
“在哪儿。”
雷不苦走到炕边,把席子掀开一角。
渣在席子底下,包着。
“他们收旧药,”他说,“是怕人比对。”
“比什么。”
“比新旧。”雷不苦说,“新药和旧药搁在一起,一看就看出不一样。”
他把席子盖回去。
“所以它要收走一样。”
“收走一样,”雷小满说,“就剩一样。”
“剩一样,”雷不苦说,“就没人能比。”
他把灯吹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夜里 · 投药前】
投药在天亮。天亮之前,井边没有人。
雷小满蹲在井边,把灯笼搁在脚边。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把板挪开一条缝。
她没有蘸水。
她把手伸进缝里,就那么停着。
“你在做什么。”顾惊澜站在她后头。
“探。”
“探什么。”
“探凉。”雷小满说,“井里的凉分两层。上头一层凉,是夜里的风。下头一层凉,是井底的。”
“你摸得出两层?”
“摸得出。”雷小满说,“上头那层是新的,下头那层是旧的。”
她把手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药在水上头。”她说,“它还没沉到井底。”
顾惊澜蹲下来。
“多久才沉。”
“这一味是石头熬的。”雷小满说,“石头沉得快。可它没沉。”
“说明什么。”
“说明它刚投下去。”雷小满说,“也说明——它沉不到底。”
她把板挪回去。
“这口井比城老。”她说,“投药的人,投的是上头一层水。”
“井底呢。”
“井底的水,是他们够不着的。”
她提起灯笼。
“要是真有人从井里上来,”她说,“他喝的不是上头的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第二天 · 早上】
今年第一场雨下来了。
纥石烈长生在墙下刻痕。刻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二十三道。
顾惊澜站在他后头。
“你刻它做什么。”
“记年。”
“记年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刀收进袖子里。
“年头是个数。”他说,“数不骗人。”
“人呢。”
“人会。”
顾惊澜看着那道墙。
“去年冬天,”她说,“井里下去过一个人。”
“下去过。”
“他要是活着,就在这个数外头。”
纥石烈长生看着墙。
“他还活着。”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数里没有他。”纥石烈长生说,“城里死了人,我要刻。井边死的人,我也刻。”
“你刻了没有。”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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