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一张方子两个人
几包东西,用麻布裹着。是上京发来还没发下去的药。
雷不苦站在门洞外。
“官人。”
“你要数。”
“我要看。”
纥石烈长生往后退了一步,让开。
雷不苦进去,揭了一包麻布。
包里是灰白的粉,跟井里的药一个色。
他抓了一把,摊在掌上。
“这是新药。”
“是。”
“新的剩着,旧的收走。”雷不苦说,“旧的收走,做什么。”
“上京的令,”纥石烈长生说,“旧药有毒,要拉回去埋。”
“旧药有毒?”
“令上写的。”
雷不苦把掌上的粉倒回去。
“旧药有没有毒,”他说,“你尝过吗。”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你们拉走的旧药,”雷不苦说,“投了一年。投了一年,人也没死。”
“令上写的。”纥石烈长生说。
“令上写的不对。”雷不苦说,“旧药是防病的。新药才是毒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毒谁。”
“毒下水的人。”
门洞里有风。风把麻布吹起一角。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角按回去。
“新药是我押进城的。”他说。
“是你押的。”
“令上有我。”
“令上有你。”
纥石烈长生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我押药,”他说,“不押方子。”
他把门洞里那几包东西往里挪了挪。
“方子不是这儿写的。”他说,“你要找写方子的人,别在城里找。”
“在哪找。”
“在往南的路上。”纥石烈长生说,“今年秋天,会有一队人北上。他们在路上要住店。”
“什么人。”
“迎驾的人。”纥石烈长生说,“南边来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门洞 · 傍晚】
麻布包摊在地上。
一共一百二十包。
雷不苦一包一包翻。
他把每一包翻过来,看包底。
包底上有印。印是用墨戳的,戳上去的多半花了,可还认得出。
“这是什么。”
“上京的号印。”纥石烈长生说,“药从哪个仓出,印哪一号。”
雷不苦翻一包,看一个印。翻一包,看一个印。
翻到第八十几包的时候,他停住。
那一包包底的印,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印是方的,笔画粗。这个印是圆的,笔画细。
“这一包,”他说,“不是上京的。”
纥石烈长生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
“它怎么混进来的。”
“一百二十包里混一包,”纥石烈长生说,“点数的人要是手快,点不出来。”
“点数的人手快吗。”
“手不快。”纥石烈长生说,“他一层一层看。”
雷不苦把那一包捧起来,掂了掂。
分量跟别的一样。
他把包口的绳解开,往里看。
里面的药,也是灰白的粉。
“药一样。”他说。
“药一样,包不一样。”
“包不一样,”雷不苦说,“说明它从别处来,跟别的药一起走的。”
他把那一包重新捆上。
“它为什么跟着上京的车走。”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城门洞外,日头落了。风把地上的碎草吹起来。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夜】
雷不苦把那包药搁在桌上。
雷小满看着它。
“一包。”
“一包。”
“一百二十包里,只有一包是南边来的。”
“是。”
雷小满把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阿爷。”
“嗯。”
“这张方子,”她说,“我们带回南边去。”
雷不苦没有说话。
“雷家的规矩,”雷小满说,“试药。试出来的东西,要记下来。记下来的东西,要传下去。”
“传给谁。”
“给往后的人。”雷小满说,“雷家六代,死的五个,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雷不苦把灯芯挑了一下。
“雷家六代,”他说,“记的东西,都在一本册子上。”
“册子呢。”
“丢了。”
雷小满看着他。
“什么时候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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