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白粒
“笔顺怎么认。”
“写字的人有个习惯。”雷不苦说,“先写哪一笔,后写哪一笔,力压在哪一笔上——同一个人,写的字,笔顺是一样的。”
他把册子放下。
“上京来点数的那个人,”他说,“他写的这七个字,跟他写方子的手,是一个人。”
“一个人写方子,又写这个?”
“一个人。”
雷不苦把那本旧册子也翻过来,看背面。
旧册子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新册子翻过来,再看那七道印子。
“旧册子没有。”他说,“新册子有。”
“说明什么。”
“说明这本册子,”雷不苦说,“比旧的多一道手续。”
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掌按平。
“旧册子只发药。”他说,“新册子发药之前,先划了三个字。”
“划了三个字,做什么。”
“不留。”
医官看着那本册子,没有再问。
屋外日头到了中天。窗纸上的光挪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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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是土屋,门朝南。门开着,日头照进来,照到门槛上就停住。
闻人默坐在靠里的草铺上。
雷不苦把席子铺在地上,把药渣摊开。
“你看。”
闻人默没有动。
“我听。”
雷不苦把渣抓起一把,握在手里,凑到闻人默跟前。
闻人默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指在雷不苦的掌心上摸过去。
摸完一把,雷不苦换一把。
“有白的。”闻人默说。
“一粒。”
“细的。”
“细的。”
“它跟别的不是一样的东西。”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
“把白的拿近些。”
雷不苦把那粒白从渣里挑出来,搁在闻人默的指尖上。
闻人默用两个指头夹住它,搓。
搓了一会儿,他把它放到鼻子底下。
然后他把它送到嘴边,用舌尖碰了一下。
“这一味,”他说,“我闻过。”
“哪儿闻过。”
“南边。”
雷不苦没有说话。
“临安的药铺,”闻人默说,“前头柜台卖的方子,里头有这么一味。”
“你听过?”
“药铺熬药的时候,味顺风出来。”闻人默说,“一条街上两家药铺,哪家放了这一味,我听得出来。”
“这一味叫什么。”
“名字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听得出来它,可我不识它。”
他把那粒白放回桌上。
“可我知道它配什么。”他说,“配的是一张方子。那张方子,是用来洗屋子的。”
“洗屋子?”
“不是治病。”闻人默说,“是有人爱干净。下过药的屋子,要用这个洗一遍,洗过才准人住。”
雷不苦看着那粒白。
“一张洗屋子的方子,”他说,“跑到井底下来了。”
“不是洗屋子的。”闻人默说,“是同一个人的手写的。”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
“把渣收起来。别叫它干了。”
“干了怎么样。”
“干了就听不出了。”闻人默说,“趁它还有水气。”
雷不苦把席子卷起来。
门外日头斜了。门槛上那道光,退到了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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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一辆车。
车是上京来的,车板上铺着草。
跟车的是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边上用布包着。
“收旧药。”
医官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都在这儿了。”
院子西墙下堆着一堆麻布包,堆得比人矮一点。
账房蹲下去,一包一包点。
他不是数堆,是一包一包拿出来,放到另一处,放一包数一包。
“一百二十。”他说。
“一百二十。”
账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一堆,去年的。”
“去年的。”
“去年的收了几回。”
“一回。”
账房在册子上画了一道。
两个跟车的把麻布包一包一包往车上搬。
搬得慢,因为包沉。
雷不苦站在门口,看他们搬。
“拉到哪儿。”
“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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