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白粒
。”
雷小满没有再问。
六勺舀完,桶底还剩一层灰白的泥。提桶的兵把桶在井沿上磕了两下,磕完把桶倒过来,让那点泥也落进井里。
“磕干净。”他说。
“怎么磕得这么干净。”
“令上写:一勺不能剩。”
两个兵收拾东西走了。
雷小满走到井边。
井口上的板是盖着的,三块石头压在上头。板缝里透出一点水光。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一块。
她把板挪开一条缝。
缝里冒上来一股气。
她把脸凑近那条缝,吸了一口气。
气不臭。有一点凉,有一点苦。
她把手伸进缝里。
水离井口不深。她的指尖够着了水面。
她蘸了一下,抽回来。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
然后她把手指含进嘴里。
她含着,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抽出来。
“闻人先生。”
“在。”
“这水不麻。”
“你尝了。”
“尝了。”
“有毒的东西尝了会麻。”闻人默说,“不麻,就是没毒。”
“它不麻。”雷小满说,“可它也不是水。”
她把手指又蘸了一下,这一次在水里停得久。
“沾到手上,它不疼。喝下去,也不疼。”
“那是什么。”
“是让人不想下去的东西。”
闻人默没有说话。
“我阿爷说过,”雷小满说,“有一种药,不毒人,只毒路。人踩上去不疼,可走上三步,腿就不听话。”
“这井里,谁下去。”
“想跑的下去。”雷小满说,“来救的,也下去。”
她把板盖回去。
她把三块石头压上。她压石头的顺序,跟原先那个兵一样——先两边,后中间。
“这药是给谁吃的。”她说。
“你说是给谁。”
“给下水的人。”
风从巷子里过来,把井口那一点水光吹没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医官的屋子 · 中午】
屋里摆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摊着两本册子。
一本是旧的,边角软了。一本是新的,纸还是硬的。
雷不苦把两本册子并排摆着。
旧的那本,写的是去年的方子。新的那本,写的是今年的。
他把两本翻开,翻到同一页。
去年的第一行:七味药。今年的第一行:还是七味。
数目一样。
他用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
点到第七味,停了。
去年的第七味是“苍术”。今年的第七味也是“苍术”,可“苍”字底下多了一笔——一撇,长的。
他把两个“苍”字并在一起看。
去年的那一撇短,收得干净。今年的那一撇长,尾巴上带个钩。
“这是两个人写的。”他说。
医官站在他对面。
“写字的换了?”雷不苦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药是上京车的,册子是上京车的。”医官说,“车到了,我卸货,我点数。谁写的字,我不问。”
雷不苦把新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三行字被划了。划得很粗,划成黑的疙瘩。
“这里划的是什么。”
“漏的。”
“什么漏的。”
医官把身子转开一点。
“上京点数的人,点完写三个字。”他说,“写的什么我不知道。写完自己划了。”
雷不苦看着那三行黑。
“划了以后的字,还看得出吗。”
“看不出。”
“摸得出吗。”
医官回过头。
“摸?”
雷不苦把册子合上,翻过来,让那三行黑对着窗口。
他把指腹按在纸背上,按在那三行黑的位置。
他按了很久。
“纸被划破过。”他说,“划破了,笔尖的印子留在背面。”
他把指头挪开一点,又按下去。
“背面的印子,”他说,“不是三个字。”
“是什么。”
“是七个。”
医官凑过来。
“七个什么字。”
雷不苦把册子端到窗口,对着光看。
光透过纸,纸背上的印子显出来——浅的,断的,东一处西一处。
他不念。
“字不认识。”他说,“笔顺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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