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底页


的册子,要写什么。”他问。

    “写你自己想留的。”他爹说,“想留的东西,写下来。不想留的,让它过去。”

    他爹说完就睡了。

    三天以后他爹死了。

    那本空册子,他一直收着。收了很多年,没有用。后来他自己缝了一本新的,用的是自己的纸。

    他爹那一本,他一直带着,包在一块布里。到底也没有写一个字。

    【切换】十二年前 · 京畿 · 一个县衙 · 白天】

    那一回他二十一岁。

    他还在衙门里抄。他抄了十二年,从九岁跟着他爹抄,抄到自己能一个人抄。

    那年冬天,县里接了一个案子。

    告的是一个卖布的。告的词是四个字:私通北人。

    卷宗里有三张纸。第一张是告状,第二张是口供,第三张还没有,是空的,等着判。

    他抄第一张的时候,把告状抄了下来。

    抄第二张的时候,他停住。

    第二张是口供。口供上头写着卖布的认了。可那口供上头的字,跟第一张告状上头的字,是同一支笔写的。

    他看了一会儿。

    告状的人姓什么,口供写的人就姓什么。不是巧合。写字的人给告状的人代了笔,又给卖布的代了笔。

    卖布的不认字。卖布的在口供上按了手印。手印是真的。

    他把这件事写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了三行。

    升堂那天,他站在堂下。

    他站在堂下的时候,手一直按在怀里。

    官问卖布的认不认。

    卖布的不说话。

    官说,口供上有你的手印。

    堂上安静了一下。

    他那时候开口了。

    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他站在堂下,说了两句话。

    头一句是口供上的。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说了第二句。

    第二句是告状上的。

    两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堂上又安静了一下。

    官把那三张纸拿起来,摆在面前看。

    看了很久。

    他站在堂下,手还按在怀里。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

    那一天卖布的没有被判。

    出了衙门以后,卖布的追上他,问他叫什么。

    他没有说。他说了一句:你把布收好。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白上人坐在火边。

    韩铁衣从大圈里过。

    “你站住。”白上人说。

    韩铁衣站住。

    “你那个册子,写到第几页了。”

    “最后一页。”

    “写满了。”

    “没写满。”韩铁衣说,“最后一页是空的。”

    白上人把手里的柴搁下。

    “你记了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你记的都是别人。”白上人说,“你记的是哪儿有沙,哪儿有碱,谁家的车轮子宽,谁家的绳头毛。你记别人,记了二十一年。”

    韩铁衣没有说话。

    “最后那一页,”白上人说,“你留着做什么。”

    “留着写一样写不上去的东西。”

    “写得上去了没有。”

    韩铁衣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写上了。”他说。

    白上人点点头。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他把柴捡起来,重新搁进火里。

    “你写上去的东西,”他说,“不要拿给别人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自己的。”白上人说,“你自己的东西拿给别人看,就变成两个东西了。”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帐子里 · 白天】

    崔闻笛看到了那本册子。

    册子搁在桌上,是韩铁衣刚才放下的。他出去打水了。

    崔闻笛没有翻。他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推到它原来的位置。

    韩铁衣回来的时候,看见册子还在原处。

    “你不看。”他说。

    “不是我的。”

    “你想看。”

    “想过。”崔闻笛说,“可我要是看了,你以后就不搁在这儿了。”

    韩铁衣把册子拿起来,从后头翻。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转过来,推给崔闻笛。

    “这一页给你看。”他说。

    崔闻笛看那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不,不是空的。纸面上有一层极浅的痕,是墨化开又干了留下的。

    “写过。”崔闻笛说。

    “写过。”

    “擦的。”

    “擦的。”

    “为什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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