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蓝线


,火往一边倒。

    韩铁衣把笔拿出来。

    “你别写。”

    “我不写。”

    “你写了,阿爹就看得见。”蒲带说,“他看得见的东西,就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韩铁衣把笔收回去。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圈口,蒲带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回去的时候,”她说,“从那七张几中间过。”

    韩铁衣停住。

    “为什么。”

    “你自己看。”蒲带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下午

    下午有一队人从南边来。

    五辆车。车是闷车,车厢用苇席围起来,苇席外头又糊了一层泥。泥是干的,一路上裂了口子。

    领队的骑一匹骡子。他走到营地外头,把骡子勒住。

    韩铁衣正在大圈外头收拾东西。他过去问话。

    “往哪儿。”

    “往北。”

    “北边现在只剩一条道。”

    “哪一条。”

    “绕开大旗的那一条。”韩铁衣说。

    领队的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听过。”他说。

    “谁跟你说的。”

    “去年在路上,一个往南走的人跟我说的。”他说,“他也说:答‘从没旗的地方来’。”

    韩铁衣看了他一会儿。

    “你从哪儿来。”

    “南边。”

    “再南边呢。”

    “再往南就是城。”领队的说,“城不大。有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北边。

    韩铁衣低头看车辙。

    车辙很深,辙底压着一层灰白的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指抠了一点。

    不是泥。是沙。沙里带一点碱,搓开了手指发涩。

    他站起来。

    “你的车轮上带沙。”

    “路上带的。”领队说。

    “这条路上没有沙。”

    领队的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那你说我从哪儿来。”

    “从走盐的道上来。”韩铁衣说。

    领队的没有答。

    他把骡子往北一拨,走了。

    五辆车从他跟前过去。第二辆车走过去的时候,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

    车厢里装的是箱子。一角露出一个木头箱子,箱角有铜包角,包角上有两个孔。

    韩铁衣站在路上看着那五辆车走远。

    走的时候,他数了一遍。

    五辆车。车辙是五道。

    他回到大圈,把这一条也记在纸上。

    他写:南来车队五辆。轮上带沙。从盐道来。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后头又添了三个字。

    “不设旗。”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白上人的火边 · 傍晚

    傍晚,韩铁衣去向白上人辞行。

    白上人那堆火今天烧得比前几天大。他添了柴。

    “你要走了。”

    “明天早上。”

    “走哪条道。”

    “绕开大旗那一条。”韩铁衣说,“从没旗的地方走。”

    白上人点了点头。

    “你手里现在有几张纸。”

    “三份。”韩铁衣说,“一份记雪原。一份记宴。一份记单子。”

    “记雪原那份上有什么。”

    “印。灯。有人解了两个结。”

    “记宴那份上有什么。”

    “八只碗。第三张几。一只宽口杯。”

    “记单子那份。”

    “二件。三个孔。第七页和第八页。”

    白上人伸手把火拨了一下。

    “你记的东西里,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韩铁衣想了一会儿。

    “那只杯子底下的纸角。”他说,“是我自己写的。”

    “那就够了。”白上人说。

    他把拨火棍放下。

    “你要明白一件事。”他说,“你写的这些东西,出了这道营地,会有人拿去用。拿去了,就不是你的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上人说,“你知道就不会问我下一句。”

    “我还没有问。”

    “你要问:那我还写它做什么。”

    韩铁衣没有否认。

    白上人把手伸到火上烤。

    “我这一辈子见过三样人。”他说,“头一样,写字为了换钱。第二样,写字为了换命。第三样,写字是为了把一件事记成不是自己的。”

    “第三样是什么人。”

    “很少。”白上人说,“你以后会见到一个。”

    他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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