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蓝线
“你不要。”
“我不识字。”白上人说,“我留着它,它就是一张纸。”
韩铁衣把单子折好。
“你昨天问我的那句话,我再问你一遍。”白上人说,“你手里这张东西,是什么。”
“是一份报价单。”
“报的是什么。”
韩铁衣想了一会儿。
“报的是货。”他说,“最后一行报的是人。”
白上人把秤拎起来。
“你把这一句写下来。”
“哪一句。”
“报的是货。最后一行报的是人。”
白上人把秤放下。
“这句话,”他说,“三年以后有人念,他念出来的不是价钱。他念出来的是,谁把这句话写下来的。”
韩铁衣低头写字。
他写的时候,闻人默在旁边坐着。
闻人默忽然说了一句。
“两角纸。”
韩铁衣抬起头。
“什么。”
“你怀里那两角。”闻人默说,“一角是别人印的,一角是他写的。你把它们压在一块儿了。”
韩铁衣把两角纸拿出来。
他把它们并在一起,压进册子的最后一页。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中午,白上人把秤放在地上。
他要称一称那两个字。
“怎么称。”韩铁衣问。
“你把写着‘二件’那一张搁到秤盘上。”白上人说。
韩铁衣把单子放上去。
秤杆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
白上人看了看。
“纸有多重。”他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白上人说,“可你看见了。秤动了。”
他把秤钩空着的那一边用手压了一下,让秤杆平。
平了以后他把单子拿下来,把秤挂回腰上。
“这一张纸有重量。”他说,“那两个字的重量,跟别处一样。”
韩铁衣看着他。
“你称它做什么。”
“我要知道,‘件’这个字有没有重量。”白上人说。
“有没有。”
“看不出来。”白上人说,“所以我不能拿它说话。”
他把腰上的秤带勒紧。
“我这一辈子,用秤说话。”他说,“称不出来的东西,我不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人是死的。”他说,“可那一行字上有价。价是活的。”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上人说,“写这一行的人,他知道这行字能卖。”
他停下来。
“一个知道自己的字能卖的人,”他说,“他不会白写。”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紫旗圈 · 下午
紫旗圈在西边。
紫旗还插着。圈里的帐子剩了两顶,剩下的位置是空的,雪上留着帐子压过的方印子。
韩铁衣走到圈口。
蒲带在里头。她一个人坐在一堆半灭的火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柴,在地上画。
“你还不走。”韩铁衣说。
“等阿爹的信。”
“信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韩铁衣在她对面坐下。
“我来问一件事。”
“问。”
“忽兰的扣子。”
蒲带手里那根柴停了一下。
“扣子上有一小截线。”韩铁衣说,“蓝的,旧的。那天抬他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蒲带把自己左边袖子翻过来。
袖口里头的扣眼上,卡着一小截线。是蓝的,颜色旧了。
“我们家的人,扣子上都缝这个。”她说,“一样的线。一根线分几段,一人一段。”
韩铁衣看着那一小截。
“忽兰那一截,现在在谁手里。”
“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不知道。”蒲带说,“那天晚上我在外头。等我回去,他已经被抬出来了。”
她把袖子放下来,把扣眼盖住。
“你昨天后半夜在哪儿。”
蒲带没有马上答。她把柴从火里拔出来,柴头上红着。
“我在席上。”
“哪一张几。”
“我阿爹坐的那一张。”她说,“第三张。”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别看。”蒲带说。
她把柴头往雪里一按,按灭了。
“我不是去拿东西。”她说,“我是去看他坐的地方,还摆着没有。”
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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