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蓝线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韩铁衣说,“那一行上头写的是货。这一行写的是人。货有单位,人有名字。可他不写名字,他写了一个‘件’。”
闻人默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一格你不用填。”他说。
“为什么不填。”
“因为你要填的那个字,他故意没写。”
闻人默往前坐了一点。
“你看。”他说,“甲乙丙丁,是四样货。货有价,报得出口。人没有价,可他要报,所以他写成‘件’。”
“写成件怎么了。”
“皮是三千张。”闻人默说,“马是四百匹。人是二件。都是数。数是不要名字的。”
他把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个格子。
“你把一个人写成一个数,他就不用写名字了。”
火边上没有人说话。
“不写名字,”闻人默说,“后面的人就不知道他是谁。”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褐旗圈 · 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闻人默摸那一角纸。
他摸的不是“两”字。他摸的是底下那半个字。
那一角纸的底下是被撕断的。断的地方,只剩两笔。
“上头一笔是撇。”闻人默说。
“撇。”
“往下撇的。”他说,“撇完了往下一竖。”
他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遍。
“这是一个偏旁。”
“什么偏旁。”
“人字旁。”
韩铁衣把纸角拿过来,对着亮处看。
撕断的那一处,确实有两笔。上头一笔短,往下斜;下头一笔直。
“人字旁的字多。”他说。
“多。”闻人默说。
“多不算。”
“多不算。”闻人默说,“可是你要想一件事。”
“哪一件。”
“什么人会用这个偏旁。”
韩铁衣没有说话。
“皮、马、铁、盐,四样东西,都是死东西。”闻人默说,“死东西的名字,不带人字旁。”
他把手放在纸上。
“带人字旁的,是称呼人的字。”
火边上一个柴头响了一声。
“你看。”闻人默说,“那一行上头写的是价。底下写的是谁收。写谁收的地方,要写一个称呼。”
“称呼。”韩铁衣说。
“不是地名。”闻人默说,“是称呼。”
韩铁衣把纸角放在膝盖上。
“我这一角是一个‘两’字,底下带人字旁。”他说,“第四份的收件人那一栏,被撕走了。”
他看着那一角纸。
“也许那一栏写的就是这个。”他说。
“也许。”闻人默说。
他把手收回去,塞进袖子里。
“你要记住一句。”他说。
“哪一句。”
“那一栏不是写给一个地方的。”闻人默说,“是写给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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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大明月奴走了。
她走得比谁都简单。她把箱子捆在车尾上,车上没有别的。赶车的是个哑巴,她不雇人。
她没有跟人告别。她走到大圈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白上人坐在他那堆火边,那杆秤放在膝盖上。
“你要走。”白上人说。
“走。”
“你手里那东西,留下。”
“我留下。”大明月奴说,“纸我不带。”
她从袖子里把那张单子拿出来,放在大圈中间的地上。她放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放下去以后她在四个角上各压了一块小石头。
压完她站起来。
“你为什么压石头。”白上人问。
“我怕风。”
“你不是怕风。”白上人说,“你是怕人拿。”
大明月奴没有答。
她把车帘拉上。
走到大圈外头,她又停下来。
“白上人。”
“说。”
“你称过那两个字没有。”
白上人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杆秤。
“称不了。”他说。
“为什么。”
“她报的是数。”白上人说,“数不上秤。”
大明月奴在车帘后头笑了一下。
“所以我不做册子。”她说,“册子上的东西才上秤。”
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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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上人把那张单子捡起来了。
他没有留着。他把单子交给韩铁衣。
“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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