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旧鞍




    厩里也是空的。十一匹马下午都牵走了,地上还有草,槽里的料还剩半槽。

    他走到头一个槽旁边,摸槽沿。

    槽沿上有一排浅道,一道一道,刻得很密。这是他两年里一天一道刻下来的。刻的时候不用刀,用铡刀的角。铡刀的角是圆的,刻出来的是浅沟,不是刀痕。

    他摸到最末一道。

    那道还差一点没刻完。他拿起铡刀,用刀角把最后一点补齐。

    补齐了他没有走。他把手指按在那道新痕上,来回抹了几回,抹到那道痕的颜色跟旁边的差不多了,才把手收回来。

    抹完了,他站在厩当中。

    三副旧鞍不在了。白天搬走的地方,地上留着三个长方形的印子,印子比别处浅。底下的土被压过两年。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第二个印子上。

    第二副鞍的里子底下,缝着一层布。布里裹着十块桦皮。他缝的时候用了半根线,线是从他自己那件官袍上拆下来的。官袍早拆了,缝成了两条马鞍垫。剩下的那一点线,缝进了这块布里。

    他摸那个位置,摸得很轻。摸完他站起来。

    他没有动它。

    厩里有一盏灯,挂在门边。他没有点。他站在黑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他三弟那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母亲亡,家已散,勿念。落款是三个月前的日子。

    他没有把信带在身上。信埋在村口那棵老桦树底下,跟一块石头一起,石头压着信。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了隔间。他在草铺上坐下,把那只碗拿起来看。

    碗边上有一个小口。是头一年冬天磕的。磕的那天,屯子里死了两个人。

    他把碗用布包上。

    外面鸡叫了。他站起来,把草铺上最后一根草捋平,捋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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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团到冷山,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他们是走旱路来的。从江口往西,绕开官道,走的是旧道。旧道没有人修,路窄,雪化了以后是泥。七个人走到第三十天,崔闻笛的鞋底磨穿了。

    顾惊澜先看见那棵老桦树。

    村口有一棵桦树,很高,比周围的树都高。树的皮是白的。

    “这棵树。”她说。

    “怎么了?”

    “太直了。”她说,“这种地方,树长不了这么直。风大,树都会被吹歪。”

    叶孤鸿走过去看。

    树底下有一个坑。坑不深,一尺半,坑边的土被翻过,翻过以后又落了一层雪,雪化过一回。

    “坑里埋过东西。”他说。

    他蹲下去,用手把土刨开。

    坑底是空的。坑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纸,很薄,被土压着,边都烂了。

    他把纸捡起来。

    纸是空的。一个字的没有。

    “一张纸。”崔闻笛说,“还是空的。”

    “空纸也是东西。”叶孤鸿说。

    他把纸对着光看。纸很薄,中间的纹路是一条一条的,纹路不匀。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收着。”他说。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这坑里本来还有别的。”顾惊澜说,“土松的地方比别处深,说明底下压过更重的东西。有人来过,拿走了重的,剩下这纸。”

    “什么时候拿的?”

    “雪化的时候。”她说,“土还没实。”

    叶孤鸿站起来,往村里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压着雪。村口没有一个人。烟囱里有烟,烟是淡的,说明烧的是干草。

    “村里有人。”

    “有。”风不问说,“可是没有人出来。”

    “为什么?”

    风不问看了看那烟。

    “因为这个村子,”她说,“认得我们这种走法。”

    他们进了村。

    村里最先开门的是一户人家,门口扫得很干净。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手上戴着两只不配对的手套。

    她看了他们一眼,看的是鞋。

    “马厩空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问马厩?”

    “这个月来问马厩的,你们是第三拨。”她说,“马厩在村西,土墙那个。”

    【切换】建炎五年 · 春 · 冷山 · 村口那户人家 · 晌午

    那个女人把他们让进院子。

    院子很小,靠墙搭着架子,架上晾着一块布。布是蓝的,剪过,补过,补丁有三块,两块旧的一块新的。

    “先生走了两个月。”她说。

    “他去哪儿了?”

    “说是换地方。”她说,“换地方的人,不说去哪儿。”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一只碗。”她说,“别的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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