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八个
几个?”
“还剩三个。”
她说完把布条塞回斗笠底下,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个时辰,路开始往下斜。雪薄了,底下的地露出来。地是石的,不是土的,一块一块拼着,缝里长着枯草。
“这不是路。”顾惊澜说,“这是道。”
“什么道?”
“石头的道。”她蹲下去,拿小刀在石缝里刮了一下,把刮下来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看,“底下垫过灰。铺这道的人,懂石作。”
“谁会在这种地方铺石道?”
顾惊澜把那点灰吹掉。
“运东西的人。”她说,“沙土地走车会陷。铺石头,车走得稳。这道是给车走的,不是给人走的。”
叶孤鸿往两边看。两边没有车辙。
“车呢?”
“车没来过。”顾惊澜说,“这道铺好了,车一次没走过。”
“为什么?”
“因为铺这道的人,后来没来。”她站起来,“石头缝里的草,长了三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江口 · 晌午
晌午,林子又出现了。林子比北岸那片薄,树也矮,是白杨和桦树混着长的。
穿过林子,前面开了。
是一片水。
不是江。江是窄的,两头都看得见岸。这一片水看不见对岸,天和水接在一块儿,接缝是灰的。
水边上有一个船坞。
船坞是木头的,桩子打进水里,桩子上架着板。板烂了一半,还挂在那里,风一吹就晃。
船坞上有一条船。
船是旧的,船底朝上扣在板上。船帮上补过三回,补丁的木头颜色一样,是同一批料。
叶孤鸿走过去,在船边上摸了一下。
“船在这儿。”他说。
“不在水里。”顾惊澜说。
“扣着。”
船坞的桩子上系着绳。
绳子有两根。一根是新的,白,粗;一根是旧的,黑,细。新绳系在东边的桩上,旧绳系在西边的桩上。
风不问走过去,把新绳拿在手里,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这根绳是船上用的。”她说。
“怎么知道?”
“绳头的捻法。”她把绳头举起来,“江上的绳,是往上捻的。往西走了十里,捻法就会换。”
“换什么?”
“换成往下捻的。”她说,“捻反了,绳接不上。这条江上的人,接绳的时候要认捻。”
她把旧绳也拿起来看。
“这根是去年的。”她说,“断口在这儿。”
她指的地方,绳子上有一个接过的疙瘩。疙瘩比别处粗一圈。
“接过的。”
“接过。”她说,“有人在这根绳上接过一次。接完,这根绳就短了。”
“短多少?”
风不问用手量了一下。
“一尺。”她说,“一尺的绳,吊不住一条船。”
她把绳子放回去。
“这条船,”她说,“不是坏了才扣起来的。”
“那是什么?”
“是有人打算再回来。”她说,“扣着的船,底不烂。船底朝上,水进不去。搁在这儿,等一个来撑船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江口 · 船坞 · 晌午之后
风不问蹲在船坞的桩子边上。
桩子一共十一根,打进水里,露在外面的九根,另外两根淹在水下,只在水面起波的时候露一下。
她把手放在最东边那根桩上。
“这根上有字。”
叶孤鸿过去看。
桩上的字是刻的,刻得很浅。字外头有一圈方框。不是画的,是先在桩上凿出一块方,在方里刻字。方框比巴掌大一点,比一尺二小。
“跟驿站墙上的框一样大。”顾惊澜说。
“一样。”风不问说。
她把手顺着桩往下摸,摸到最底下。
“这一根上有七个方框。”她说,“七个框,六个有字,一个是空的。”
“空的在第几个?”
“第七个。”
叶孤鸿把脸凑过去看那六个字。
一个字一个框。他不认得头几个。刻法怪,撇和捺都朝同一个方向歪。
第五个他认得。
那是一个“风”字。
他回头看风不问。
风不问没有看他。她的手还按在桩上,按在那个空的方框上。
“这个框是我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面六个,是我们家的六个。”她说,“风家的人过江,一个人一个框。刻满七个,就是七个。”
“你是第几个?”
“第六个。”
“第七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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