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混同江
“那是什么?”风不问问。
“树。”
“树是灰的?”
“不是树灰。”叶孤鸿说,“是树多。一棵树是黑的,一片树连起来,从远处看是灰的。再远看,是白的。”
风不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三年没看见过活树了。”她说。
“你数错了。”叶孤鸿说,“你上个月在废关口看的那两根桩,是杨。”
“那也是树。”风不问说,“可它不是活的树。它是一根桩。”
她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叶孤鸿。”
“嗯。”
“我们走到这儿,八个人。”她说,“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个石堆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碰到一个石堆。
石头堆在雪地上,堆得不高,是圆的。石头是从别处搬来的,搬了很远,因为这一带的地上没有这种石头。石头堆上头压着东西。
压的是木板。
板一块一块叠着,叠成一小摞,压在最上头的一块石头上。板两头有孔,板面是光的。
“跟那辆车上的一样。”顾惊澜说。
叶孤鸿把最上头那一块抽出来。板面上什么也没有,背面也没有。他翻了三块,三块都是空的。
“底下有刻的。”他说。
他一块一块往下翻。翻到第七块,停住。
那一块的边上有一道刻痕。一横。
再翻第八块,也有一横。第九块,一横。
他把十块都翻完。十块板上,九块有刻痕,只有最底下那一块是光的。
他把板按原来的次序叠回去,压上石头。压的时候他压得很正,正得跟原来一样。
“这是什么?”风不问问。
“敖包。”叶孤鸿说,“走这条路的人路过,压一块石头。压石头是告诉后来的人:我走过这儿。”
“板呢?”
“板是给刻字的。”他说,“一横是往北。九个人走到这儿,九个都往北。”
“那第十块为什么是空的?”
“空的那块是留给下一个的。”他站起来,“谁走到这儿,谁刻。”
风不问看那些木板。“九个人走到这儿。他们后来呢?”
“不知道。”叶孤鸿说,“走到这儿的人,还没到地方。”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第六天 · 晌午
他们到了江边。
江很宽,宽得对岸的树只剩一层灰。江中间没有冻。一条活水,从西往东,水是黑的,黑得发亮,跑得比潢水快。
“江没冻。”顾惊澜说。
“这一段不冻。”叶孤鸿说,“底下有水涌上来,涌上来的水是热的。”
他往上游看。上游的江面是白的,冻着。冻的部分跟没冻的部分之间有一道线,线是斜的,斜得很直。
“线是直的。”顾惊澜说。
“江冻出来的线没有直的。”叶孤鸿说,“直的线是人凿的。”
“谁凿的?”
“要过江的人。”他说,“凿开一条路,让船能走。凿完把冰排在两边,排得齐。冰排齐了,从远处看就是一条直道。”
他往江上看。江上有一条直道,冰排两边,中间是水。直道上有船,船很小,在江中间,慢慢地动。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渡口
渡口只有一只船。
船停在岸边,船头对着冰排之间那条水道。船是空的,船板上有一点水,水没冻,说明船刚用过。
岸上有一间小棚,棚里坐着一个人,披着羊皮,脸看不出年纪。他面前摆着一根竹竿,竿上刻着道道。
“过江?”他问。
“过。”
“几个人?”
“八个。”
那人把竹竿拿起来,在刻道道的地方找到空处,用刀刻了一道。
“上船吧。”
叶孤鸿没有动。“多少钱?”
“不要钱。”那人说,“谁过江不要钱。”
“谁给钱?”
“北边给。”他说,“南边的人要过江,北边给钱让渡口开着。渡口开着,就说明北边还要人。”
他把竹竿靠回棚柱上。竹竿上的道道很密,从一头刻到另一头,刻满了。
“这根竿是新换的?”
“旧的在棚后头。”那人说,“旧竿刻满了,换了这根。”
叶孤鸿到棚后头看了一眼。旧竿上有两百来道。他把旧竿拿起来,看的是刻道的深浅。深浅不一样。前一半刻得深,后一半刻得浅。
“浅的是后来刻的。”
“对。”那人说,“后来的人刻得浅,是因为刻的人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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