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马料
“不是我的。”老马倌说,“是借的。”
“跟谁借?”
“跟这条道借的。”他把草绳拍了两下,“这条道一头是南,一头是北。南边要马,北边要马。中间这一段,马是我们看着的。马走到这儿,我们就给它加料、换掌、歇一天。歇完往哪边走,不归我们管。”
“去年出去多少匹?”
“三十七。”
“回来多少?”
老马倌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草绳往桩上又多绕了一圈。
“回来的,不算回去的。”他说,“回来的都是空马。”
“空马自己会回来?”
“会。”他说,“马认路。马认路比人认路准。人在雪上认不出来,马认得。”
“为什么马都能回来,人不能?”
老马倌抬起眼看他。他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头要往前伸。
“因为马走路,每七步停一下。”他说。
叶孤鸿没有动。
“我们训马,训的就是这个。”老马倌说,“走七步,停一下,回头看。回头看是干什么?是看后面的人跟上没有。马学会了这个,四十匹走成一条,不会有一匹掉队。”
“人也是这么训的?”
“人不用训。”老马倌说,“人走的时候,会自己回头看。人在雪地上回头看,看得见自己的脚印。脚印还在,他就以为后头还有人。”
他把草绳挂好,转身往厩里走。
“有一个人不是。”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上个月有一队人从这儿过,十来个人。他们不回头看。他们走的时候,后头一个看一个,头一个看雪。他们不是看脚印,是数步子。”
“每七步停一次?”
“不是他们停。”老马倌说,“是他们的骡子停。骡子停的时候人就等着。等的时候他们不说话,也不回头。”
“他们往哪走?”
老马倌往西指了一下。“往西。往西一百多里没有水。过了没有水的地方,才看得见那边的树。”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夜
夜里他们住在厩边上的一间土屋里。屋小,只有一个门。
雷不苦把火生在屋子中间。火大了熏,火小了冷,他把火压得很低,压成一块红的。
老马倌进来了一趟。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地上,推给叶孤鸿。
“拿着。”
“什么?”
“掌。”他说,“一副。你们的马,前掌是圆的。再往西走,雪的底下是石头。圆的滑。换上方头的,能多走一百里。”
“多少钱?”
“不要钱。”他把布包又推近一点,“我这一辈子打的掌,九成都给了走西边的人。他们大部分没回来。没回来的,掌就还在雪里。”
“那你给出去多少副,收回来多少副?”
“收回来七副。”
叶孤鸿把布包收进怀里。
老马倌往厩那边看了一眼,那匹黑马还在最里头站着,头朝着西。
“你们要是走到看得见树的地方,”他说,“碰上管马的人,替我问一句:去年那一批,有没有人捡到掌。”
“怎么说?”
“你就说,我这儿的掌,少了一副。”
他出去了。
少年在门口坐着,用炭在木片上画。他画马。他画了四十个小圈,圈成一排,圈底下有一个大圈。他把大圈画在最外头,画完拿给叶孤鸿看。
叶孤鸿看了很久。“这一圈是什么?”
少年把手伸出来,伸出七根指头,然后弯下去一根,剩六根。他又把手翻过来,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的。”
少年点头。
顾惊澜走过来,看那张木片。“他画的是声音。”
“是数。”叶孤鸿说,“四十匹马,一个声音。走七步,少一下。”
他把木片还给少年。少年把木片揣进怀里。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桩边上
第二天一早,叶孤鸿去看那四十根桩。
他把牌上的号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九根,他停住。
“这个号重复了。”
顾惊澜过来看。第九根桩上的号,跟第三根一样。
他们把四十块牌都看了一遍。四十块牌,三十三个号。有七个号用了两回。
“七副。”顾惊澜说。
老马倌在绳上挂草,听见了也没有回头。“号是给驿站报的。”
“报数的人报什么?”
“报号。”他说,“不报马。”
“少了马呢?”
“少一匹,换一匹进来。号一样,账就平了。”他把草挂好,“账上从来不数马。账上数的是这条道上有几个号。”
“去年出去三十七匹。”叶孤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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