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冷山


上。买的人不多,看的人不少。

    洪皓去买了一卷麻线。他蹲下去挑的时候,看见货郎担子底下的木板上有刻痕——一排竖道子,数了数,十七道。

    “这刻的什么?”

    “记数。”货郎说,“走了十七个屯子。”

    “记屯子做什么?”

    “记哪儿有买主。”货郎笑了一下,“也记哪儿不买了。”

    洪皓把麻线钱付了,站起来没走,又问了一句:“你这十七道,是一直往前刻,还是往回刻?”

    货郎的手停了一下。“往回刻。”

    “为什么?”

    “因为往前走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货郎说,“回来了才刻。”

    洪皓没有再问。他把麻线收进袖子,回马厩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墙上用炭画了一道,画完用手一抹,只留一个浅印。他记的是那十七道竖线——往南的路,有人已经在数了。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屯子 · 一个女人

    屯子里最安静的那户人家,门口总是扫得很干净。

    洪皓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担水的姿势。别人担水是把扁担架在肩上走,走一步晃一下;她是把扁担靠在肩窝,两只手一前一后扶着,走起来稳,水不洒。这姿势是练出来的,而且是替别人练的——只有替别人担过很多年水的人,才会把水当命看。

    后来他才知道,她男人在十六人的名单里。建炎二年冬过淮,十六人未归。她就是那十六个人在世上留下的一半。

    第二年春天有一回,洪皓去屯子西头办事,路过她门口。

    她正在院里晒一块布。布是蓝的,剪过,补过。她把布搭在绳上,往后退了三步看,然后过去把左边那角往上提了一指。

    洪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提那一指,是为了让风从底下过。”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们南边晒纸也是这样。”洪皓说,“底下不透风,上面那层就发霉。”

    “你们南边晒纸。”女人说,“难怪先生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石灰味。”她说,“纸怕虫,要用石灰。用石灰的人,屋里一定有纸。”

    洪皓没有答话。他往马厩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在提那块布的角,提得很准,一点都不马虎。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假信之后的第二天

    假信的事情过去第二天,屯子里多了一样东西:村口立了一块木牌。

    牌是新立的,上面写着字,是官文——说的是这屯子今年冬天的粮由官家给,凭牌领。

    洪皓去看那块牌,看了很久。牌是新钉的,钉子是铁的,钉帽上还有锤痕。牌子上的字写得很好,是标准的小楷,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但他数了一下牌上的字数——四十七个字。

    一个人能把四十七个字的小楷写得这么整,是要练很多年的。可屯子里没有这样的人,来送牌子的人也不会写。写这块牌子的人,是从别处请来的。

    他回马厩以后,在草料账里添了一笔——不写在纸上,是记在心里:这屯子里来过一个会写小楷的人,而且这个人不是来查事的,是来立牌的。立牌子是要长久管的意思。

    长久管,说明上头打算在这儿扎下根。扎下根的屯子,会被用第二次。

    【本章末 · 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马厩门口】

    那天下午,洪皓把三副旧鞍从架子上搬下来,把鞍子的里子一副一副拆开看。

    第一副没有东西,第二副没有东西,第三副的里子底下有一道口子,口子被缝上过,针脚很密。他把口子拆开,手伸进去摸。里面是空的——但空得不对,皮子里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衬布,是一层蜡。有人在里面涂过蜡,蜡是为了防潮。防潮的东西只用来放一样东西:纸。

    洪皓把三副鞍重新装好,摞起来,鞍头朝北。然后他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村口那棵老桦树还是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身进屋,拿出那把小刀,在门口的木梁上刻了一刀。刀刻得很浅,刻完了用手抹了一遍,看不出痕迹。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地方给自己留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