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冷山
新印。
印在马厩西墙,离地五尺——比他高。那地方平时没人靠,因为西墙漏风,靠着冷。洪皓摸了一下那道印,印是炭的,炭上还有一点湿润。他不擦。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有人站在那儿,靠着墙,看马。
【切换】建炎二年 · 冬 · 冷山 · 屯子 · 井台
屯子里只有一口井。
井在村口,井台是石头的,石头被磨得很亮,亮的是中间那一块——打水的人总是站在同一个地方。井绳是新换的,比旧的粗一号。洪皓第一次看见那根绳的时候,站住看了很久。
粗一号的绳,能多吊三斤。这地方的人不缺三斤,缺的是别的。他把绳抓在手里拉了一下,绳是硬的,硬绳是新麻搓的,新麻发涩,抓在手里不滑。他松开手,绳自己荡回去,荡得很正。
“这绳是谁换的?”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洗菜,头也没抬:“上头给的。”
“哪个上头?”
“谁知道。”老太太说,“说是南边打起来了,绳子贵,官家先给屯子换。”
洪皓不问了。他把手在井水里洗了洗。井水是温的——十一月末的井水,应该是温的,但温得不对,温得像刚有人从底下提过水。井底的水被人搅过了。
他记住了两件事:井绳新了,井水被搅过。绳子是新给的好处,好处不是白给的;井被人下了东西。这两件事加起来,意思是这屯子要被用一次。
【切换】建炎二年 · 冬 · 冷山 · 一处废营 · 白天
离屯子五里有一处废营。
营是金人过江的时候留下的,土墙还在,屋顶没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洪皓去过一次,是去捡草料的。他在院子里看见一样东西——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
石板很重,一个人掀不开,但石板上有磨痕,磨痕是新的。他从旁边找了一根木头,撬了半个时辰才撬开一条缝。缝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东西——不是水,是木头。一堆木头,码得很齐,码到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他把石板盖回去,把木头扔了,把撬动的痕迹用草盖住。
回马厩的路上他一直算。一堆码得很齐的木头,码在地下,不是当柴用的——当柴用的木头是散的。码得齐,是要留着;留在地下,是不想让人用。什么东西要留在地下,又不许用?
他没有想出来。但过了两个月,屯子里来了修桥的人,把河底的桩子一根一根锯短了。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一条往南的路
开春之后,往南的路上有三个贩皮子的商人。
洪皓见过他们三次。第一次是三月,两个驴,七张旧皮子;第二次是四月,两个驴,五张皮子;第三次是五月,只剩一个驴,两张皮子。皮子越带越少,驴也少了一头,人却还是三个人。
第三次的时候,洪皓在路边上等他们。
“皮子不好卖?”
“不好卖。”打头的那个笑了一下,牙是黄的。
“不好卖还月月下山?”
“下山不是卖皮子的。”
“下山做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下山看人。”
“看什么人?”
“看还在的人。”他说,“我们仨是一起的。三个月里,谁要是没回来,另外两个就知道他出事了。”
“你们从哪儿来?”
“东边。”
“东边什么地方?”
那人不说了。他把驴往前赶了两步,走到洪皓看不见的地方,才回头说了一句:“先生,东边那个地方,去年冬天死了三十七个人。您要是不知道,就别问了。”
洪皓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三十七个人。他把这个数记住,记在心里,没有写在任何地方。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天亮
那三个商人走的第二天早上,洪皓起来铡草。
铡到一半,驴背上少的那一捆草被他翻出来了——不是草,是一张对折的纸。纸是空的,但没有折痕,是新的。他把它摊开对着天看。天光透过去,纸上有极淡的几个印子,不是字,是压痕。压痕的样子像是有人隔着这张纸在下面的东西上写了字,写完把纸带走了。
洪皓把纸翻过来,对着太阳看背面。背面有道极细的横纹,横纹的左边重,右边轻——这是写字的人手搁在纸上的地方。左边重,说明他写的时候左手撑着纸面。写字的人是个左撇子。
他把纸折起来,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怀里。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一个来客之前的那两天
来了那个“穿新鞋的”之前两天,屯子里先来过一个卖针线的。
是个货郎,挑一副担子,一头是针线剪子,一头是杂货。他在屯子里待了半天,把担子摆在碾盘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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