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冷山


数我的草。”洪皓说。

    “我数的是马。”她说,“马不会骗人。”

    洪皓把桶上的蓝布掀开。里面是一小把黑豆,二十来颗,都发霉了。

    “我家的鸡不吃这个。”她说。

    “哪来的?”

    “换的。用两个鸡蛋换来的。”她把布重新压平,“换给我的人,说是南边来的陈米磨的。”

    洪皓把一颗豆放在手心里,用指甲刮了刮。豆皮底下是黄的,黄的底下是灰的。这不是陈米。这是从驿马料里筛出来的——掺在马料里的东西,筛到最底下就成了这一层。

    “跟你换豆的人什么样?”

    “穿新鞋的。”

    洪皓把手心里的豆子攥紧。“你换了多少?”

    “两斤。”她说,“他给了我两斤,说可以慢慢吃。”

    “你吃了吗?”

    她摇头。“我等着有人告诉我,能不能吃。”

    洪皓站起来,把桶提到马厩最里头的角落,蹲下去,在土墙根刨了一个浅坑,把桶埋进去。埋完了他把土拍平,拍得跟旁边一模一样。

    “能吃。”他说,“但不许现在吃。”

    “什么时候?”

    “等有人来查的时候。”他说,“查的人来了,你就拿这个给他看。”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她站起来,把蓝布系在腰上。“先生是南边来的。”她说,“南边的人,话都只说一半。”

    “说一半是留一半。”洪皓说,“留一半,别人才有的查。”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晌午

    开春,屯子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背锅的。这个人没有锅,穿的鞋是新的,鞋底没有泥。他站在马厩外头看——看马,看马鞍,看那匹掉毛的老马。

    洪皓在铡草,没有停,铡刀一下一下落,草屑从刀口两边分开。他铡完了一抱草,把刀放下,把草抱进槽,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抬头。

    “你要换鞍?”他问。

    那人摇头。

    “你要住店?”

    那人摇头。

    “你要问路?”

    那人还是摇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对折了三次,折痕很硬,像折了很久。

    洪皓接过来。他没有马上看,先看纸的边——边上有毛,毛的地方磨白了,这张纸被人翻过很多次。他这才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是横的:洪三郎病故,家口已散。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回去,按原来的三道折痕,折得很正,一道压着一道。然后他把纸还回去。

    “他不是我三弟。”

    那人愣住了,只愣了一下,很快就不愣了。“信上写的是三郎。”

    “三郎是我三弟的小名。”

    “那就是他。”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洪皓看着他。他没有生气,只是把铡刀扶正了。“我三弟左手有六个指头。他写字,那一撇总是歪的。他给我写过十七封信,十七封信,那一撇歪了十七次。你这张纸上的字,撇是正的。”他把手从铡刀上放下,“正的字,不是他写的。”

    那人站在那儿没说话。他的鞋底还是没有泥,但是他脚边的雪化了,化成一圈水,水是黑的。

    洪皓看着那圈水。“你从南边来。”

    那人没答。

    “南边没有雪。”洪皓说,“你不知道雪化了是黑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准,正好退到干的地方。

    洪皓就把头转回去铡草了。第二抱草,铡刀又落下去。“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他说,“下回要写信,先学六个指头。”

    那人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得很直,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桦树底下。他在那儿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但是洪皓看见了。

    洪皓铡完了第二抱草,扶着槽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出去,他只是记住了那棵树。

    【切换】建炎二年 · 冬 · 冷山 · 马厩 · 草料的账

    洪皓的草料账不是记在纸上的。

    驿站发的那种粗纸他一月领两张,领了不写东西,攒着。他把账记在心里,每天上料的时候念一遍:十一匹马,九匹驿种的先喂,两匹私留的后喂;先喂的少给半斤,后喂的多给半斤,这样两匹私马长得快,别人看帐看不出来。他不写下来,是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翻。不写,就没有翻的东西。

    但有两样他是写的:一是马的名字,二是马身上掉毛的位置。名字用刀刻在马槽的横木上,刻得很浅;掉毛的位置他在墙上用炭画一道,画完用手一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一本账——马在哪一天掉毛,掉在哪一侧,掉了多宽,全都在,而外人看只是槽上一排不着痕迹的刻道和墙上一片脏。

    这一年冬天,墙上多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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