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归秦之路


坐稳。嗣子接家眷,名不正;秦王接太子,天下无话可说。先做嗣子,再做王。”

    子楚重新阖上眼。车轮碾过瓮城的砖缝,一颠,一颠,像他这半生。

    当夜,赵府的灯早早熄了。只有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嬴政在门槛上坐了半夜,朝着车队消失的那个方向,西方。他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赵姬几次出来要抱他回屋,他都往门槛里侧挪一挪,表示不走。最后母亲不再劝了,取了一件披风给他围上,自己坐在门内的阴影里陪着他。

    天上的星,从东挪到西。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就这样第一次承受“分离”这个词的全部重量。他还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等父亲回头?等天亮?等官道上再起尘土?他只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块,空的那一块,朝着西。

    后来他拥有了很多很多东西,版图、宫殿、臣仆、律令,多得数不清。可很少有人知道,那一切的原点,是邯郸西门内的一道门槛,一个向西的、空了一块的夜晚。

    那道门槛,后来磨得发亮。许多年里,赵府的门槛换过一次,可那个夜晚坐过的位置,印在赵姬的心里。她常常在夜里想起那个向西的空块,想起孩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的样子。她不知道那晚的星空他记了多久,她只知道,从那一夜起,她的孩子,心里有了一道朝西的门。

    节 12.4 刻名之岁

    赵府的日子,是一种被看管的日子。

    宅子是赵王赐的,一进的小院,青砖墁地,像样,却也冷清。门吏每日辰时来点一次卯,家中几口人、出入几趟、来客何人,都记在一册簿子上。赵姬深居简出,纺绩自给;嬴政每日在院中习走习射——那是质孙的功课,也是给门吏簿子看的戏。

    小院的天井里有一棵老槐,秋天落一地黄叶,扫了又落。院墙不高,可墙外就是街,街上有酒肆,酒肆里坐着那两个闲人。嬴政习射的时候,箭靶就钉在槐树上,一箭一箭,扎得树皮坑坑洼洼。门吏来点卯,总能看见那孩子站在树下,小小的身影,一板一眼地拉弓、放箭,从不看他们一眼。

    这一年他八岁。

    秦使的车驾是深秋到的。使者在门外宣读王书的节略,无非是问质孙安好、赐衣赐书之类的话。赵姬在庭中跪受,礼数一丝不乱。可嬴政看得分明:母亲捧着那卷赐书进屋后,把它在案上摊开又卷起,卷起又摊开——她在等的东西,不在书里。

    那卷赐书,赵姬到底还是收了起来,压在箱底。她知道书里没有归期,可她也知道,书到了,就说明咸阳那头的线还牵着。她抱着那卷书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异人木牍的那个夜晚,火光里那个‘楚’字。那时候她等的是一个人,如今她等的,是一家团聚。

    书里没有归期。

    秦使的归车出坊门时,赵姬在门内行了全程的礼。

    使者临上车前,多说了半句话——那不在国书里,是华阳夫人的私嘱:“夫人岁岁遣人问公子安好。今年问的是,公子可开始习字了。”

    赵姬怔了一怔。她与那位咸阳宫里的贵妇人素未谋面,此刻却忽然明白:这个家如今是两头的,邯郸这一头,是她和孩子;咸阳那一头,是父亲,和一位从未见过面、却记得问孩子习字的“母亲”。两头的线,一年一年,就这么被使者们的车轮轧了出来。

    她把这句私嘱学给了孩子听。嬴政听完,低头看自己刻满字痕的木牍,看了很久,忽然说:“娘,她认得字,是不是?”

    “宫里的人,都认得。”

    “那她看信的时候,”孩子把木牍往灯下推了推,“能看懂我刻的字么?”

    赵姬一时答不上来。她看着孩子眼里的光,那不是想念,比想念更远一点,那是一个孩子第一次意识到:字,是能替人走路的。人到不了的地方,字能到。

    她没有答孩子的话,可那句话在她心里转了很久:字,是能替人走路的。她忽然有些酸楚——她这辈子最远走过二十里雪路,而她的孩子,已经学会让字替他走路了,字能走到她一辈子到不了的地方。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什么也没说,只把灯芯又挑亮了一点。

    夜里,嬴政又问了那个问过许多遍的问题:“娘,父亲何时归?”

    赵姬无言。她把灯芯挑亮,从针线笸箩底下取出一把削好的木牍和一柄小刀,放到孩子面前:“娘教你刻字。”

    先刻“母”字。再刻“父”字。

    赵姬的手把着他的手,一刀一刀,笔画拙拙的,木屑一卷一卷地落在席上。“父”字刻完,嬴政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娘,这个字像一个人拄着杖站在那儿。”

    赵姬一怔:“像。”

    “他在等谁?”

    赵姬没有答上来。

    那一夜,嬴政把两片木牍都刻完了:一片“父”,一片“母”。他把两片木牍并排放在枕下,人睡在木牍上,像睡在两个名字中间。字这个东西,第一次向他露出它的分量,人在眼前,字就是人;人不在眼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