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归秦之路


背后随时可能换掉的心思。还好,赵国的册档认它。

    赐下的宅子在城西,是一座旧宅。墙高,院深,门面不新也不旧,恰好是一处“看得住的体面”。宅外斜对面有一间酒肆,肆里终日坐着两个闲人,什么酒也不点,一坐一整天。搬进去的第一夜,赵姬把各屋的窗都关严了,才在灯下对孩子说了归城后的第一课:

    “从今夜起,这里不是山里。说话,隔墙就有耳朵;走路,门前就有眼睛。山里的日子,娘带你躲人;这里的日子,娘教你立在明处,让他们看。看久了,看惯了,看疲了,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八岁的嬴政把这番话听懂了一半。另一半,他是在之后许多个夜里,躺在陌生的榻上,听着城中巡夜的梆子声,那声音围城时彻夜不停,如今又彻夜响起来了,一点一点想明白的:天地又有墙了。而且这一回的墙,看不见。

    那些夜里,他听着梆子声,慢慢想明白了母亲的话。山里的墙是土墙,矮,看得见顶;城里的墙是人的眼睛,高,看不见顶。他躺在陌生的榻上,睁着眼,数着梆子声,一下,两下,像在数这座城到底有多少双眼睛。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节 12.3 父子离散

    启程那日,天色晴冷。

    子楚的车队停在西门内最后一坊的坊门口。他一身崭新的深衣,广袖博带,再不是邯郸市井里那个缩着肩膀的落魄质子,嗣子的车驾,有秦卒护卫,有赵吏相送,仪从煊赫。可他立在车前,眼睛越过这一切,只往人群里找。

    车是太子府的车,漆是新上的,玄色,车轼上錾着秦国的纹。护卫的秦卒站得笔直,甲叶在冬日里泛着冷光;相送的赵吏跟在车后,脸上是公务的客气。子楚立在车前,新冠新衣,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层陌生的光里。只有他垂在袖边的那只手,指节还紧紧攥着,攥着一路的旧事。

    赵姬抱着嬴政,从坊巷里奔出来。

    她跑到车前,喘着,把孩子举起来。子楚俯身,从她怀里接过——这一接,用了双臂的力气,接得又稳又沉,像接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嬴政在他臂弯里,仰着脸看他。

    父亲的路数他早已记熟:宽厚的肩,沉默的叹息,少有的拥抱。可今日的父亲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冠,被许多穿甲的人围着——熟悉又陌生。他忽然有点怕,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子楚把他搂紧了。他埋下头,在孩子耳边说了一句话——

    “为父会接你。”

    只有这一句。说完,他把孩子递还给赵姬,转身登车,再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嗣子归国的仪程里,没有回头这一项;父亲的心里,也装不下回头这一项。

    登车的时候,他的手在车辕上停了一瞬。那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按回心里。他坐上车的动作很稳,可坐在车里,他闭着眼,很久没有睁开。车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外面的仪仗动了,马蹄声、车轮声、旗幡声,一齐响起来,只有他坐着的那一处,静得像没有人。

    车队启动的时候,吕不韦从后车下来,走到赵姬面前。

    老人递过来一只旧木匣。匣子不大,樟木的,四角都磨圆了。赵姬打开,里面是那柄木刀,还有几个泥塑的小兵,是在密室夹壁里藏了几年的旧物,泥胎上的彩都淡了。

    “小主人的兵,”吕不韦低声说,“替他先回秦。”

    他说完这句,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匣底,一小包用红绳系着的东西,隔着布都硌手。他没有解释。赵姬也没有问。两人拱手作别,如同商伙计交割一批押了十六年的货。

    车队出西门,官道上的尘土起了又落。旌旗、甲士、车轮,一节一节地小下去,最后缩成天边的一线黑,融进西天的暮色里。

    赵姬抱着孩子立在城门下,很久没有动。

    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吹得她的衣角直响。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一直朝着西方,没有动。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他,从这城门里走出去。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如今她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等。活,是身体的事;等,是心的事。她不知道这两样哪一样更难。

    车队出城之前,市井已经轰动。

    仪从过处,坊门下站满了看热闹的邯郸人。有人认出了车中那位,“那不是秦国质子么?”“可不,人家如今是嗣子了,回国做储君去喽。”议论声里五味杂陈:当年围城时喊杀喊得最响的一些人,今日看那煊赫的车驾,倒有几分讪讪的。

    人群里有一个老妇人,拄着杖,看完了整支车队。当年吕府在坊市开粥棚,她领过三回粥。她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只觉得那车马气派得晃眼,嘟囔了一句:“做大官的走了,留下我们喝风的。”

    车中的子楚听不见这些。他闭着眼,双手一直交叠在膝上,指节泛白。与他同车的吕不韦看了他一路,忽然低声问:“后悔么?”

    “先生,我此去,”子楚睁开眼,“能不能接他们?”

    “能。”吕不韦说,“但要等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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