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归秦之路
也只是个空壳。放了他?——放是放了,可总得留点什么。
三个念头,他翻来覆去地想。杀字一出口,赵国就要扛起新败之后的一场大战;留字一出口,留着的却是一个心向咸阳的人;放字一出口,他又不甘心——赵国吃了六年的亏,总得留下点什么。他把国书合上,又展开,展开,又合上,指腹在‘嗣子楚’三个字上,慢慢地碾过。
朝会上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郭开主张:“不能白放。要秦人拿城来换。”
老臣们摇头:秦国现在肯拿什么换?拿刀兵换还差不多。
最后还是抱恙在府的平原君递进来一句话,一锤定音:“质子归而质孙留——两国各有所得,各有所制。”
赵王抚案:“善。”
平原君那句遣话,是抱病的老臣替他送进宫的。
平原君府上的人只捎了一句话、三层意思:其一,质子已为秦嗣,杀之无益,徒结死仇;其二,纵之无礼,示赵之弱;其三——留其子,则秦嗣在赵,赵手心里永远捏着秦国下一代的一个人。三日之内,邯郸与咸阳之间所有的驿马都在跑,跑的都是这一句话的回声。
赵孝成王在灯下独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冬天,秦军围城,满朝喊杀质子,是他咬着牙压下了那道令。六年过去,那个差点死在赵国监狱里的落魄质子,如今成了秦国的嗣子。当年的一念之仁,今日变成了赵秦之间最后一扇没关死的门。
他想起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灯下,满朝的声音都在喊杀,只有平原君说‘留人,即是留路’。他当时听进去了,也留下了。如今六年过去,那句话像一枚种子,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发了芽——那扇门,果然是留对了。他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赵国当年留的是一扇门,如今门里走出去的,却是秦国的人。
而这扇门的门轴,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留着。”赵王在帛书上落了印,“质子归,质孙继。赵秦之间,总要留一扇门。”
于是赵宫的回复是:送嗣子楚归秦;其子政,留于赵,仍为质,质子归,质孙继,赵国的城墙上,总得再挂一扇秦国的门。
跟着这道旨意,还有一道安置:质孙之母赵姬,召还邯郸,赐宅一区,以质眷之礼安置,出入有吏籍记,名义上是体面,实际上,是看管。
消息传到燕赵山坳,是深秋。
赵姬收拾行装的那一夜,把要带走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榻上:几件旧衣,一袋李蕙晒的干姜,孩子刻过字的木牍,还有那顶小帽。要留下的东西也码了一堆:李伯家的米钱,给李蕙的一支银簪,给村里孩子的几束彩线。
临行的早上,李蕙把连夜赶做的一件新绵衣塞进包袱,蹲下来替嬴政把领口翻好,理了又理。她还是话少,只说了一句:“山里冷得早。到了城里……别学城里孩子浮躁。”
李伯送他们到村口,捻着胡子,半天说了一句:“娃是块好料。可惜……”可惜什么,他没说下去,只朝赵姬拱了拱手,“嫂子,保重。”
李伯说完‘可惜’两个字,就背过身去,弯腰去系柴车的绳子,系得很慢,半天才直起身来。李蕙站在院门口,没有出来,只从门缝里露了半张脸。车走的时候,她到底还是跑了出来,把一小包东西塞进嬴政怀里——是晒干的山枣,红红的一小袋。她没有说话,扭头就跑回去了。
柴车吱呀,出山,南去邯郸。
嬴政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住了几年的山坳,炊烟还是三两道,羊群还在坡上。他不知道,他这一去,就把童年留在了这里。
归邯郸的路,走了四天。
四天里,嬴政坐在车上,一直在做一件事,辨认。路过的山,是不是他放羊的那座;桥下的河,是不是他摸过鱼的那条。大部分都对不上:山还是那些山,可山认不出他;河还是那些河,河也不会记得他。第五日晌午,车过一道土坡,坡下忽然铺开一片平原,平原尽头浮起一线灰蒙蒙的城墙,邯郸到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座生他的城,几乎没有记忆。
入城那天,走的是北门。
还是那座北门。五年前的一个深夜,她们母子从这门里悄悄出去;如今一个晌午,又从这门里正大光明地走进来。门洞里的风还是那么冷。验看的吏拿着名册,把母子二人拦住。赵姬递上文牒:质眷归宅,奉召入城。吏翻名册,翻到“质子异人”一页,页下有一行八年前的旧录,那年满月礼,礼官当堂录档的那一行:
“质子异人之子,赵政。”
吏拿那行旧牍,对着眼前的孩子看了又看,看眉,看耳,又核了一遍“年八岁”的生年。八年前录档的笔迹还在,录档的吏早不知换了几任。木牍上那个“政”字,比孩子认得的所有字都老。
“合。”吏合上册子,挥手放行。
出城时它是一行字,回城时它还是一行字,这八年,城围过、饿过、死过人,可这行字,一个笔画也没动过。赵姬牵着孩子走进城门,手心全是汗:她怕的不是那行字,是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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