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年岁月
手,呵一口热气,再继续写。
教法是母亲定的:一个字,三夜。
第一夜,写——荆条在沙上走笔画,横平竖直,写满一地。第二夜,讲——讲这个字从哪里来,说的是什么。第三夜,用,用这个字说话,说得出一句囫囵话,这个字才算长到了身上。
教到“家”字的第三夜,母亲让嬴政用“家”造一句话。孩子想了半天,答:“娘在,家在。”
赵姬听完,握荆条的手停在沙上,半天没有动。沙地上“家”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
那一年冬夜长,六六十八夜,一堂沙土课。母亲教完六个字,就再没有教第七个,她不教“兵”,不教“仇”,不教“恨”。这些字,她一个都没有让它们进过家门。
她不教‘兵’,不教‘仇’,不教‘恨’,不是不知道这些字,是她太知道这些字的重量了。围城,逃亡,雪夜,干饼,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什么。可她偏不教。她要把孩子的心里,先种上软的、暖的、装得下的东西。等那些硬字、冷字、沉字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有一座小院,院里有屋,屋里有火。
那一年,母亲教了六个字。
“秦。”
荆条在沙上一横一竖。嬴政跟着写。他问:“娘,秦在哪边?”
赵姬朝西指了指:“在山的那一头,最远的那边。”她教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赵。”
“这是娘的邦国,也是你落地的地方。”教这个字的时候,她的荆条顿一顿,“你姓过它,也困过它。”
“父。”“母。”
这两个字,孩子写得最快。写到“母”字,他不自觉地往母亲那边蹭了蹭,把字写在紧挨着她荆条的地方。
“家。”
赵姬说:“宝盖头,是屋;底下一头豕。有屋,有食,就是家。”嬴政写的时候,笔画收得很紧、很稳,四边写得闭合严实,像砌一堵小小的墙。
“国。”
赵姬说:“口中含玉,守着一方土地,就是国。”嬴政写这个字的时候,手上的荆条忽然放开了。他把“口”写得顶天立地,把里头的部分撑得满满的,占的沙面比前五个字都大。
沙地上的字,有大有小:秦、赵、父、母、家,写得端端正正,齐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只有‘国’字,撑开了沙面的一角,像一座突然长高的城。赵姬看着那个字,没有纠正他。她想起自己在邯郸的九年,想起那九步加七步的小屋,忽然明白,孩子写的不只是一个字,是他对‘家’和‘国’最早的想象。
母亲在一旁看着,问:“为何把‘国’写得这样大?”
嬴政答:“写得大,才装得下。”
“装得下什么?”
“装得下‘家’。”孩子指着旁边那个小小的、闭得严严实实的“家”字,理直气壮,“国大,才装得下家。家里有娘,有我,将来还有父亲。”
灶火哔剥响了一声。
赵姬握着荆条,久久没有说话。火光把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长一短。半晌,她伸出手,把孩子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声音放得极低:
“好。那你记住今晚说的话。字会抹掉,”她用荆条把满地的字一列一列抹平,“话,娘替你记着。”
沙土平了。字没了。可“国大,才装得下家”这七个字,从这一夜起,长在了一个六岁孩子的心里。
后来他见过许多字:竹简上的、钟鼎上的、诏书上的、碑石上的。可他始终记得沙地上那些字——荆条划过沙面的沙沙声,抹平重写时的沙沙声,火光照着母子俩一长一短的影子。六六十八夜,六个字。那些字后来长成了他的天下,而天下的底子,是沙地上抹了又写、写了又抹的六个字。
节 10.4 童眼生死
山洪之年的第二年,春荒接了瘟。
村里的病气是随着流民一起来的,断断续续,到了初夏才缓下来。缓下来那天,赵姬带着嬴政去村外的田里送种——路过那道田埂的时候,孩子先看见的。
田埂上倒着一个老妇人。
是外乡的流民,衣衫是灰的,人是蜷的,一只手还向前伸着,手心里攥着一把没撒完的菜籽。她卧在田埂上,像一件被主人遗落在半路的旧行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几步外的水田里,新秧青青。
田埂是新垒的,夯得结实,那是开春时村里人一起修的。老妇人就倒在田埂的最高处,像一个走累了歇脚的人。她的篮子是空的,歪在一边;鞋是草鞋,底已经磨穿了。她的头发在日头底下白得发亮,晒得人心里发慌。几只田鸡在远处的水田里叫,一声,一声,跟这田埂上的安静,隔着老远。
嬴政拉起母亲的手就要往前跑:“娘!那边有阿婆摔倒了——”
赵姬一把将他按住了。
她的手劲很大,大到孩子踉跄了一步。他仰起脸,看见母亲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线。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压得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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