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年岁月
又稳:“政,听娘说。今年有疫。倒在路上的人,不能近身,不能碰——这是规矩。”
“可是她摔倒了……”
“她不是摔倒了。”赵姬望着那道田埂,一字一字地说,“她是死了。”
嬴政怔住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醒来。”母亲说,“不会疼,不会冷,也不会回家了。”
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田埂。
风从田面上过来,吹得新秧一浪一浪。老妇人伸着的那只手里,菜籽露出几粒,圆的,褐色的。她大概是在撒种的时候倒下去的——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倒在种地的半路上。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疫气未散,路过的人也都绕着田埂走,跟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他数着那几粒菜籽:一粒,两粒,三粒。圆圆的,褐色的,小得像针尖。他忽然想,这些菜籽,她是要种在哪里的?种下去,会发芽么?发了芽,谁来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倒下去,是可以这样安静的,安静得连风都照常吹,田都照常绿。世界没有因为这个人的离开,停一停。
嬴政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娘,”他的声音很小,“没有……人管她吗?”
赵姬没有答上来。
她握着孩子的手,在田埂外站了很久很久。当天傍晚,村里的几个老人裹着布巾、隔着老远,用一领草席把老妇人收殓了,埋在村外的荒坡上,那道荒坡上,已经埋了好几座新坟,其中一座小小的,埋着一只雏鸟。
嬴政远远地站着,看完了全程。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走到村口,他忽然站住,把攥了一路的那把母亲给的菜籽,撒在了自家田边,撒得很用力,一粒一粒,撒得很匀。
那孩子心里,从那一天起,多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他还说不出来,也没有人说给他听,要再过很多年,它才会长成“法”、长成“律”、长成“郡县”和“驰道”那些大字。此刻它只是一颗很小的种子,埋在心口,跟那把撒出去的菜籽一样小:
若有人管,
这天下,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倒在路边,无人来收?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第二遍。他知道母亲答不上来,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他答。他把它藏在心里,跟那把菜籽一起埋进田边。他后来长成少年,长成储君,长成王,这个问题一直在心里,像一粒没有发芽的种子,压着,等着一场雨。
荒坡上的那几座新坟,后来嬴政是去看过的。
隔着一段田埂,远远地看。小雏鸟的坟已经平了,长了一层新草;老妇人的坟还新着,土色深一块浅一块。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都朝着东南,那是她撒种时面对的方向。种的还没出苗,种的人先躺下了。这世上的账,就是这么算的:有人把命埋进土里,有人把种子撒进土里,土不管这些,土只管来年发不发。
孩子站了一会儿,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走过去,压在那座新坟的坟头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哭,山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不一样,山里的孩子连悲伤都长着茧。
梦到这里,咸阳的宫漏,恰敲了五更。
嬴政睁开了眼睛。天光未明,殿角的铜灯燃了一夜,灯花垂得很长。他在锦衾里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其后把攥了一夜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腕上那串红线珠硌出的一圈浅痕。
他坐起来,望向窗外。天边刚刚泛起一线蟹壳青。
新的一天开始了。太子的第一天。而那个田埂上的问题,他带进了这一天,也要带进往后的每一天,
直到他给出自己的答案。
咸阳的晨光渐渐亮起来。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太子更衣。嬴政站在窗前,看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圈红线珠的浅痕,还留在手腕上。他伸出手,在窗棂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写完,他又把它抹掉了,像小时候抹平沙地上的字一样。窗外,八百里秦川在晨光里醒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