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年岁月


。”

    嬴政跟着念,一遍就记住了。李伯考他,随手抓一把青苗问他是什么,他答得又快又准。老人绷着的脸,难得地松了一松。

    老人教得极认真:黍有芒,稷无芒,麦穗挺,菽荚圆,稻在水田里。他捏起一把青苗,一茎一茎地掰给孩子看,叶鞘、节、穗,像数自家孩子的手指。嬴政蹲在田头,学他的样子,也捏起一把,一茎一茎地看。李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认地的人,心里有根。’孩子不懂什么叫根,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夏天跟着上山。拾柴、采菌、认草药;山路滑,他的小脚一步一步踩着老人的脚印走。雨说下就下,两人躲进岩檐底下,李伯摘一片大叶子给他顶在头上,自己淋着。

    秋天跟着拾穗。田里的谷子收割完了,孩子挎着小篮,把遗落的谷穗一根一根捡回来。李伯说:“拾穗不丢人。地里长的东西,糟蹋了才丢人。”那一篮谷穗碾出来的米,那年冬天熬了粥。

    山野的四季,各有各的玩法。

    夏天河滩摸鱼,村童们挽着裤腿在水里扑腾,摸上来的鱼用柳条串着,就地架火烤了,撒一撮粗盐,你一口我一口。冬天冻池上抽陀螺,鞭绳抡得呼呼响,谁的陀螺转得最久,谁就是“将军”。嬴政的陀螺是李蕙给他削的,枣木的,转起来稳得出奇——村童们又服了他一回。

    摸鱼的时候,石头最壮,总往水深的地方钻;嬴政不与他争,专找石头翻过的石头底下,一翻一个准。孩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分鱼,他把自己那条最小的,递给李蕙晒鱼干。村童们渐渐习惯了这个‘赵家娃’:不抢,不闹,分东西的时候,总把自己那一份,先递出去。

    认全五谷的那天,李伯破例蒸了一张麦饼。

    “黍、稷、麦、菽、稻,一季没认错。”老人把麦饼掰开,一半递给他,“山里的先生,教到这儿就教完了。往后的,山外头教。”

    嬴政捧着那半张饼,忽然问:“伯,山外头,教什么?”

    李伯捻着胡子想了想:“教认人。谷认全了,饿不死;人认全了——”老人顿了顿,没说下去,把手里另半张饼也塞给了他,“吃。”

    ‘教认人’三个字,李伯没有往下说。他望着远处山脊上的云,想的是自己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守陵的族亲,征丁的差役,围城时的败兵,投奔来的流民。谷认全了,饿不死;人认全了——这话的后半句,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就不教给孩子了。有些道理,要自己撞过南墙才认得。

    也有险的时候。

    那年夏天山洪暴发,河水一夜之间涨起来。雨停后他到河边滩上去追一只被冲走的小木盆,追着追着,脚下的滩涂忽然塌了一角,他半个身子滑进了浑黄的急流里。水灌进耳朵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心里响了一声,很空的一声响。

    是李伯把他拽上来的。

    老人的手像铁钳,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拖出来,摔在滩上。嬴政趴在滩上哇地吐水,等着挨骂。李伯没骂。老人蹲下来,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很久,最后抬起那只铁钳一样的手,在他头顶上,极重地、极慢地按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转身的时候,老人用自己的背,替他挡住了来风。

    那一年,李伯的背明显地驼了一些。他年纪不算老,可山里的人老得快:风一年一年地吹,田一季一季地种,人就像老槐树,一年一年的,皮就皱了。嬴政趴在他背上,第一次觉得,这个沉默的老人,是一座山。山不会说话,可山能挡住风。

    那年秋后,还死过一只雏鸟。

    暴雨过后,嬴政在院外的老槐树下捡到一只从窝里跌落的雏鸟,捧在手心里,还是温的,可已经不会动了。他等着它动,等到掌心都凉了,它还是不动。

    李蕙告诉他:“活不成了。埋了吧。”

    孩子不肯。他把雏鸟放进一只小木匣,匣里垫了絮,摆在窗台上,每天看。第三天,雏鸟彻底凉透了。他这才信了“活不成”三个字。他到后坡挖了一个小坑,把木匣放进去,埋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又折了一根柴棍插在上头,算作碑。

    李蕙远远看着,没有笑他。

    一个四岁的王孙,就这样在山野里,学会了埋葬第一样东西。那时他还不知道,人这一生,要埋的东西还多得很,而学会郑重地埋葬,是学会郑重地活着的开始。

    节 10.3 母氏之教

    李家堂屋的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沙土。

    冬夜无事,赵姬就着灶火的光,用一根削平的荆木条,在沙土上写字教子。先秦教童子,先沙土,次陶泥,最后才上木牍——沙土的好处是错了能抹,抹了能再写,一地沙,一冬夜,能写几千遍字。

    灶火把堂屋烘得暖融融的。沙土是赵姬从河滩上筛回来的,筛了三遍,细得像粉,铺在堂屋的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荆条是李伯削的,削得溜光,不扎手。冬夜漫长,母子俩就着这一地沙、一炉火,把一个个夜晚,过成了一场一场的功课。有时候写到半夜,孩子的小手冻僵了,赵姬就握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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