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她喜欢的歌


——“

    “还是没写出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个我以为他不会问的问题。

    “林知意的?“

    我把吉他放在地上。出租屋的窗户开着,成都的夜晚有一种潮湿的热,像是在空气里撒了一层温水。

    我说:“她听歌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不是用耳朵在听。“

    赵北川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把脚搁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他的贝斯谱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绿茶。

    他说:“用心的。“

    “不是,“我说,“比那个更难。“

    “那是什么。“

    “她是用她在听歌的时候想到的事情在听。“

    赵北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

    “这句我听懂了。“

    “你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会写不出来。“

    落地扇在墙角左右摇头,吹一会儿停一会儿。楼上有人在放陈奕迅的歌,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顺着楼板渗下来。

    “有时候人写歌不是为了写一首歌。“赵北川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句答案。“

    我没接话。

    他又把脚搁回茶几上。然后把绿茶递给我。

    “那你继续写。“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常温的,有点苦。

    “写了五年都没写出来。“我说。

    “那你就写第六年。“

    赵北川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在看窗外,窗外是成都的夜,灯一盏一盏亮着,但每一盏都隔得很远。

    我拿起吉他,又弹了一遍那段旋律。

    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来。

    副歌的那几个和弦我按了。很轻。像是在试水的温度。

    然后我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不是歌词。

    是她说的那句话——“说你这几天每天早上起来都在弹这一段。“

    赵北川凑过来看。

    他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碗面。

    五分钟后他端着一碗泡面回来,在热气里说:“沈暮,你是不是从来没跟人谈过恋爱。“

    我说,算是吧。

    “哪部分是。“

    “没跟人谈过。“

    他把泡面放下。“那之前呢。“

    “之前——不知道算不算。“

    他吸了一口面,用一种看病人的眼光看着我。

    “你喜欢她。“

    我没说话。

    他又吸了一口面。

    “她也喜欢你。“

    我还是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你知道“——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不是,她不知道你知道,你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我说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他说我在说泡面快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确实坨了。但赵北川已经把筷子递过来了。

    “吃。“

    我接过来。吃了一口。面是热的,但芯已经软了,像是煮了很久。

    赵北川说得对。面确实要趁热吃。

    但是有些东西,热的时候没吃,冷了以后更不敢碰了。

    那之后我每天早上都在写歌。

    林知意没有催过我。她从来不问写完了没有——她只是在每次见到我的时候把新写的部分要过去听一遍。然后在听完之后告诉我她听到了什么。

    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听我demo的人。每一首。

    包括到现在为止我都没写完的那一首。

    包括那首叫“demo_2021年3月17日“的工程文件。

    三月十七号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那一天,我在本子上写完了副歌的第一句歌词。

    不是她说的那句话。

    但和她说的那句话有关。

    那句话后来我改了很多遍。改到最后我删掉了所有改过的版本,只保留了最初的几个字。

    “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在想她。“

    这句话不是她问我的。是我在凌晨三点写在工程备注里的。写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但第二天我又写了回去。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把日期打了上去,把那段旋律录了进去。吉他轨道录完之后是人声轨道——但人声轨道到现在还是空的。

    因为那首歌不是写给她的。

    是写给几年后的我自己。

    写给那个以为林知意会一直在“不是书店“的收银台后面看书的我自己。

    写给那个以为每天下午四点推门进去就能看到她抬起头来说“你今天来晚了“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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