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摊


轻,尾音散在早市的声里,不像教,倒像自言自语,说完就过去了,没再看苏妄,也没等苏妄接话。苏妄把这句话和刚进早市时那片“乱哄哄“对上了号——那时候他看人群头顶,只觉得一团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原来那叫气。

    他没问。陈半仙也没再解释。

    苏妄蹲下去的时候,腰后硌了一下。是那把刀。爹打的刀,柄上麻绳缠得歪歪扭扭,爹说“明儿重缠“,一直没重缠成。他在墙根坐了一整早,刀柄硌着他后腰那块骨头,硌出一道浅印子。他伸手把刀往里掖了掖,指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爹的手艺是打铁,不是缠绳,所以缠得难看。他想起爹说“胡说。明儿重缠“,可明儿到了,刀还在他腰后,麻绳还是歪的。他伸手又按了按刀柄,像跟爹说了一句什么,又像没说。刀在他背后,一声不响,像个老实的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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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没客人。日头移到墙头,把墙根那块地晒得暖烘烘的。老猫从隔壁馄饨摊溜过来,黄白杂毛,瘦,脊梁骨一根根支着,蜷在墙角打盹,肚子一起一伏,毛让日头晒得蓬松。馄饨摊的汤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葱油味。

    陈半仙忽然说:“把眼睛闭上。“

    苏妄闭了。

    一只手抓过他的手腕,攥得很稳。另一样东西点在他眉心——是竹杖的梢。凉丝丝的一点,抵着肉。

    “别用眼睛。“陈半仙说,“去感。人身上有气,像灶上冒的烟。有暖的,有浊的,有乱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苏妄试着去感。闭着眼,眼前一片黑,他把自己从前数数的那股劲儿,从脑子里挪到浑身上下,慢慢地,往外放。像把耳朵贴到墙上听隔壁的声,又像把手伸进水里摸鱼——不是看,是去“碰“点什么。他试了很久,试到第三回,才觉得指尖外头有一点说不清的影影绰绰。

    先是那只老猫。

    他“看“见了一团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像隔着一层布,模模糊糊裹上来的一团白。懒洋洋的,毛茸茸的,随着猫的呼噜一鼓一鼓。呼噜一声,那团白就胀一下。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数到第十下,老猫换了个姿势,那团白也跟着晃了晃,像被人揉了一把。他睁不开眼,可他知道那是猫的气,暖的。

    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团白就散了。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猫的呼噜,一下一下地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那团白似乎更清楚了些,像蒙在上面的那层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猫。“他小声说。

    陈半仙没应。

    过了一会儿,墙外头过来一个挑夫,扁担压得“咯吱“响,脚步很重,鞋底踩在泥里“啪、啪“的。苏妄还闭着眼,那股劲儿往挑夫身上飘过去——

    他“看“见挑夫头顶一团灰扑扑的气,往上飘,还打着旋,像被什么搅着。和猫那团白不一样。猫的是软的、趴着的;这团是往上挣的、乱的,一鼓一鼓地旋。挑夫每一步踩下去,那团灰就跟着抖一下,像是被脚底下的泥拽着,又挣不脱。苏妄觉得那团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

    他分不清。

    猫的气是暖的。挑夫汗津津的,也是暖的。他把两团都当成暖,混在了一处。他想找区别,越找越乱,眉心那点凉丝丝的梢头还在,他脑子里却像缠了团麻。他试着把“暖“和“活“分开——猫是活的,所以气暖;挑夫也是活的,汗也是暖的——那到底哪儿不一样?他绕不出去,越绕越急,耳根子都热了。他想起自己从前数数,数到三十八就卡住,这会儿倒不卡了,可卡在别的地方,卡在这团气上。他试着不去想“暖“这个字,可越不想,那个字越在脑子里转。他急出一头汗,鼻尖上都是。陈半仙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稳得像钉在地上,没催他,也没松。

    陈半仙等了一会儿,把手松开。

    “你分不清,“他说,“是因为你还在用眼睛想。“

    他说完这句,就停了。没说暖和浊到底差在哪儿,也没说那团灰的为什么打旋,更没说该怎么分。竹杖梢从苏妄眉心移开,点在地上。

    笃。

    苏妄睁开眼。老猫还蜷着,挑夫早走远了,巷口只剩一缕灰扑扑的影。

    他有点高兴,又有点慌。高兴的是,他真的“看“见了一点什么——不是靠刀,不是靠体内那东西,是自己感到的。慌的是,他没做对,怕陈半仙嫌他笨,像嫌一条刚被人捡回家的狗,还不会蹲得周正。他抿了抿嘴,把那点高兴也压下去了。

    陈半仙的脸朝着墙外,空眼窝对着光,看不出什么神情。苏妄盯着他肩头那道布条,看了很久,才把眼光收回来。他想起那道布条是他缠的,五六道,一道压一道,缠得难看,可陈半仙没解开过。他忽然觉得,这布条和刀柄上的麻绳有点像——都是歪歪扭扭的,都是一个怕把人弄丢的人,笨手笨脚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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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收摊前,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从墙根过。那老汉白胡茬,围裙上沾着面粉,车板上金黄的炊饼摞成小山,热气还绕着。他跟陈半仙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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