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摊


,热气烫着指头。他低头看了看,两团白汽,一模一样地扭。他把一碗递到陈半仙手边,一碗自己捧着。

    陈半仙接了碗,两只手捧着,没急着喝。他眼睛是瞎的,喝东西靠手摸碗沿找口。苏妄看他喝,自己也喝。

    粥烫。

    烫得他指尖发麻,碗沿抵在嘴唇上,他一口一口地吸。热气扑在脸上,他闭了下眼。

    他想起来,上一次正经坐着喝一碗热粥,是落霜村家里。娘煮的面汤,热腾腾的三碗。那时候汤也烫,他也这么一口一口地吸,娘在旁边说“慢些,烫“。他没听,还是一口一口地吸,汤顺着喉咙下去,烫得人心里踏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井底的泥印子,洗过一回,没洗干净。那泥嵌在指纹里,指甲缝都是黑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也就算了。

    他没敢往下想。那扇门推不开,他早就知道了。

    苏妄喝得很慢。一碗喝完,舌头尖还麻着。他低头看碗底,米油挂了一圈。他把碗又凑到嘴边,把最后一点舔干净了。两碗热粥下肚,肚子里那块空,被填上了薄薄一层。他很久没正经坐下来,就着热气喝完一整碗东西了——上一次,是家里那三碗面汤。

    陈半仙那边也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墙根,手在膝上搭着,像歇着,也像在听满街的声。

    苏妄把两个空碗摞好,放到一边。

    他蹲在墙根,后背贴着那面不被风吹的墙。墙是温的,晒了一早的日头,从背后烘着他。他后背那一块空了很久的冷,被这堵墙和这两碗粥,慢慢地,松了一点。汗从后颈渗出来,凉丝丝的,又被墙烘暖。

    他没说什么。丧家之犬不挑落脚的地方。他只是觉得,今天背上的这个人,没被他扔下;今天,他正经坐下来,喝上了两碗热粥。这事儿,他记着。

    ---

    吃完了,摊子得支起来。

    苏妄先把他昨晚从修士身上解下来的那面卦旗铺开——旗是旧布的,边角磨毛了,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他把旗角压上两块砖。风过来,旗角扑啦啦响了两下,他再压一块。又从陈半仙的褡裢里把签筒掏出来,三十二根竹签,他一根一根数过,没缺。签头磨得圆了,木色发暗,他摸着那一道道磨痕,想起这筒签跟了陈半仙多久,他不知道,也没问。

    墨锭搁在石台上,苏妄蹲着研。墨锭在他手里转,一圈,一圈,又一圈。他转得慢,数着圈数,数到四十几的时候,墨汁从清转稠,浑黑浑黑的,像要把石台吃进去。他停下,用手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够稠了。墨香淡淡的,混着刚才那股皂角味,倒不冲。

    马扎是苏妄从旁边估衣摊借的,三条腿稳。他扶着陈半仙坐下的时候,陈半仙先护了下左肩,才慢慢落座,坐稳了才把手松开。

    伞是苏妄从褡裢底下抽出来的,一把旧油纸伞,骨子歪了一根。他撑开,往陈半仙头顶一递。

    不是遮眼。瞎子不怕光,陈半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黑,全是白,白得瘆人,光不光的,他反正都看不见。苏妄是把伞撑开了,遮住卦旗和签筒不被日头直晒,也给他那张脸挡挡风。伞一撑,墙根底下这片方寸地,才像个摊子——旁人路过,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个算命的。苏妄把伞柄往墙缝里一插,稳了。风从伞面上滑过去,呼的一声,卦旗在影子底下安安静静。

    陈半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日头再高些,早市的人多了。补锅匠的叮叮、卖花婆的吆喝、独轮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全混在一处。苏妄蹲在墙根,拿那双慢眼睛一样一样地看。卖豆腐的汉子胳膊上青筋鼓着,一下一下剁馅;扎辫子的小姑娘踮脚够货架上的糖人,够不着,跺了下脚。这些细碎的动静,他从前在落霜村也见过,只是那时候他慢,别人嫌他慢,现在没人嫌他,他可以慢慢地看。

    头一个客人是快晌午来的。一个挑着空箩的婆子,蓝布衫,袖口补着补丁,路过墙根,被卦旗引住了,站下来问一句:“先生给看个运道不?“

    陈半仙朝上偏了偏头,朝苏妄这边点下巴:“我徒弟,递支签。“

    苏妄手一伸,签筒没拿稳,“哗啦“一声碰倒了,竹签撒了一地。

    他耳朵一热。蹲下去捡,一根一根地捡,边数边捡。

    一。二。三。四。

    ……

    三十二。

    他捡齐了,把签筒扶起来,手攥着筒身,攥得比刚才紧了一点。那声“我徒弟“他还记得——昨夜在黄土坡上,陈半仙对那几个修士说过这句。今天当着活人的面又说了一遍。苏妄没抬头,只把签筒轻轻放到陈半仙手边。他手背上还有道疤,是昨夜自己咬的,结了薄薄一层痂,蹲下时蹭到地,麻刺刺的。

    婆子笑了笑,没说什么。陈半仙摸了摸签,抽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几句。苏妄听不真切,也不去听。

    婆子走后,陈半仙把竹杖横在膝上,忽然嘟囔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

    “方才那人……气是浊的。“

    他说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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