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摊


了句话。

    “陈瞎子,今儿生意咋样。“

    陈半仙朝他点点头,没接话。

    老汉把车停住,拿眼去瞅苏妄,顺口问:“你小子,爹娘呢?“

    苏妄张了张嘴,想答。舌头刚动,脑子里那个地方——他爹声音该在的位置——又空了一下。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拿勺把那块舀走了,舀得干干净净,连纸上的划痕都不剩。他找过很多回了,每一次都是这样,那块地方是空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响。他试过在心里念“爹——“,念出来的也是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哑哑的,不是那个人。娘的声音还在,老黄叫还在,打铁声还在,王婶骂二狗子还在,全都在,就那一个地方是空的。

    他顿了顿。

    心里数:一。二。三。

    “没了。“他说。

    老汉“哎“了一声,叹口气,从车板上掰了半张炊饼递过来:“吃吧,孩子。“

    苏妄接了。他掰了一半,递给陈半仙。陈半仙摸了摸,接过去,慢慢嚼。

    剩下那半张,苏妄自己吃了。饼是凉的,硬,他咬下去,腮帮子费劲地动。他嚼得很慢,像要把那口“没了“压下去。饼渣掉在膝头,他拍了拍。

    他想挤点什么出来。眼眶是干的。喉咙动了动,没声,也没泪。他早就知道了——他哭不出来。不是不愿,是那扇门像是被人从里头闩死了,怎么推都不开。在落霜村那口井底他没有哭,在雨里跪着爹的尸首他也没有哭,这会儿,还是没有。他只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跟这半张凉饼一起,慢慢沉到肚子里去。他咽下最后一口,手按在肚子上,那里是实的,可心口那块空,还在。

    他低头的时候,那股劲儿又浮上来一点。他“感“到老汉头顶一团气——温温的,往下坠的,沉。他不认识这团气是什么来路,只觉得沉,像压着块石头,往下坠着,坠得人直不起腰。他没说,只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把手心里的饼渣拍掉。

    怀里黑玉又温了一下,像在应他。那点温贴着心口,和他刚才咽下的凉饼是两样的,可都实实在在地在。

    ---

    天黑了。

    苏妄一根一根把竹签拔回筒里,数着拔:一,二,三……三十二。卦旗卷起来,卷得紧,墨锭用布包好。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心里放,像早晨研墨那样转圈。卷旗的时候怕褶了,他用手掌一下一下捋平;包墨的时候把布角掖进缝里,掖了两次才掖紧。这些活计不费脑,他做得很认真,像怕做错了,陈半仙就不教了。把竹杖往陈半仙膝头横过去的时候,他闻见那股皂角味又飘了一下——袍子被一天的汗和日头捂着,味比早晨更清了些。

    陈半仙坐在马扎上没动,手搭着竹杖。

    苏妄把竹杖横过来,搁到他膝头上。陈半仙的手覆上去,指腹在杖头那一道刻痕上摩挲——第三十二道,新刻的,竹青发白,今天头一回被手摸到。

    他把今天感到的那团白、那团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白的软,灰的乱,他不太懂,可他想再靠近一点,想知道那团气底下到底压着什么。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先生,白天那气……我能学会么。“

    陈半仙没立刻答。他的手指在那道白痕上停着,停了很久。

    “能。“他说。

    停了一下。

    “学这个,折寿。“

    风这时候过来,把卷好的卦旗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又静了。

    苏妄把最后一卷旗塞进褡裢,拍了拍灰。他没问折多少,也没问怎么折。他只知道,白天那团白、那团灰,他感到了,他想再感。有人肯教,有处可落,这就够了。折寿不折寿的,他不懂,可他认。

    “我认。“他说。

    声音平平的,不颤,也不红眼。和他认“妄“字、认爹那把歪麻绳的刀一样——木头认死理,该认的,他认。风又过来,这回没掀旗,只把陈半仙的袍角轻轻撩了一下,又落下去。苏妄看见了,没去按——那点风,压不住什么。

    ---

    摊收完了。苏妄把陈半仙扶到墙根背风处靠好,自己靠着墙坐下来。

    他摸了摸腰后那把刀,麻绳柄还是歪歪扭扭的。又按了按怀里黑玉,温的。最后他看了一眼横在陈半仙膝头的竹杖——夜色里看不清刻痕了,但他知道,第三十二道是白的。

    他不数了。只是醒着。

    他靠着墙,听见陈半仙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很稳。这呼吸声他听熟了,比自己的还熟。昨夜在黄土坡上,他数过这人的呼吸,数到第三十八,没敢停。今夜不用数了,人在,就好。

    夜风从墙头掠过,凉凉的,吹得陈半仙袍角动了动。苏妄把那角袍子掖到他伤肩后头,免得风钻进去。远处的灯影里,有人还在走,有狗还在叫。他听着这些,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是他从落霜村出来以后,头一回像个人一样,坐下来,吃了饭,干了活。

    体内那东西安安静静,像蛰着。他想:明天还得摆摊。这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