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章失语
她多说一点。”
电话挂了以后,原既白站在走廊窗边很久。
第三天下午,奶奶终于被允许短时间探视。原既白跟着父亲进去时,几乎不敢认床上那个人。老人头发乱着,脸色发灰,右边身体几乎不动,左手却还会下意识去拉被角。父亲俯下身叫她,奶奶慢慢睁眼,先看儿子,又看见站在后面的原既白。
她明显想说话。
嘴唇动了几次。
原既白凑近。
最开始什么也听不懂。老人急起来,左手抓了一下床单,又努力发音。原既白把耳朵贴得更近,终于从含混的声音里听见一个近似“白”的音。
只有一个字。
甚至不一定准确。
可原既白一下知道她在叫自己。
他答应了一声:“我在。”
奶奶似乎听懂了。
她左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只是肌肉还不听使唤。原既白站在那里,鼻子突然发酸。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头疼不疼,想问认不认识他,想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真正站到床边,一个问题都没问,只伸手握住了她还能动的左手。
那只手仍然粗糙,指甲缝里甚至还有一点洗不净的颜色。小时候这只手给他洗澡、揪过他的耳朵,也给他夹过鸡腿、在冬天往被窝里塞过热水袋。现在它只是慢慢握紧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原既白第一次觉得,能回答问题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住院第六天,奶奶转到普通病房。母亲白天陪护,父亲来回跑手续,原既白开始帮忙做一些很具体的小事:去开水房接水,拿饭,替奶奶擦手,用棉签蘸水润嘴唇。开始时他总怕弄错,问护士一次该喝多少、枕头应该垫多高、翻身多久一次,护士被问得多了,笑着说“你比你爸还细”。原既白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被夸而高兴,只觉得如果自己多弄清楚一点,至少能少让奶奶难受一点。
病房里住着另外三个老人。靠窗那位每天都有人送鸡汤,自己却喝不了多少;中间一位脾气很大,儿子给他擦身时总骂,骂完没多久又偷偷问儿子晚上是不是还来;最里面那张床住过一个肺病老人,第三天忽然转走,床空了半天,下午便又进来一个新病人。原既白第一次长时间待在医院,渐渐发现这里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一个家庭里天大的事情,放到整层楼里不过只是其中一扇门。护士照样换药,电梯照样一层一层停,食堂中午照样卖难吃的盒饭。有人刚刚听到好消息,隔壁可能就在哭。
奶奶能够说出的音越来越多,却很难连成完整句子。她最着急的不是疼,而是别人听不懂。有一次母亲给她喂粥,她连续说了几遍,母亲都没猜到是什么意思,老人急得左手直拍床栏,眼泪一下出来。原既白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才发现她一直朝碗的方向瞟,试着问:“你是不是嫌烫?”奶奶立即眨眼,左手也松下来。母亲赶紧把粥吹凉,喂进去以后,奶奶像终于完成一件大事,整个人才重新安静。
原既白那天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总追着大人问“为什么”,只要对方答得不清楚,他就觉得烦。现在奶奶脑子里明明知道自己要什么,却没有办法把那件事完整送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他第一次发现,说话并不像空气那样天然存在,一个人能够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声音,而另一个人又恰好能听懂,其实是一件极复杂又极幸运的事情。
半个月以后,奶奶出院。
她已经能在搀扶下坐起来,右腿偶尔也能轻微动,右手恢复得更慢。医生反复叮嘱血压、饮食和康复训练,还说最重要的是耐心。父亲买了一根手杖,又从邻村借来一个旧轮椅。回村那天,邻居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围着老人说话,有人说看起来气色不错,有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奶奶坐在那里听着,想回应时只能慢慢吐出几个不完整的词。过去她是村里最能说话的人之一,谁家媳妇勤不勤快、哪块地该什么时候种、谁家孩子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她都能讲得清清楚楚;如今别人一下说十句,她只能回一两句。
最不习惯的却是她自己。
回家的第二天,她便试着从床边站起来去灶房,父亲吓得把手里的碗都摔了。奶奶被按回椅子以后气得满脸通红,用左手指着灶房,嘴里反复念一个原既白半天听不懂的词。最后还是母亲猜出来,她是在嫌锅里的粥要糊了。
原既白跑进去一看,果然已经粘底。
他把火关小,又学着奶奶过去的样子拿勺子从锅底慢慢搅。粥还是糊了一点,盛出来时有轻微的焦味。奶奶尝第一口便皱眉,左手在桌面敲了两下,含混地说了几个字。
原既白这次一下听懂了。
“知道了,火太大。”
奶奶又说。
“也知道了,水少了。”
老人还要继续。
原既白忍不住笑:“你慢一点,我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什么都听不懂。”
奶奶瞪他。
那双眼睛和以前完全一样。
母亲站在一边,忽然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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