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章失语


父亲原本还板着脸,最后没忍住。奶奶大概知道他们是在笑自己,气得左手拍桌子,嘴里的话反而越来越快,快到谁也听不明白。一家人笑得更厉害,她自己撑了一阵,最后竟然也跟着笑起来。因为右边脸还没有完全恢复,那笑有些歪,并不好看,却是出院以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暑假的后半段,原既白没有再去河里捞鱼。

    陈野来过几次,一开始进门还拘谨,不知道该怎么和奶奶说话,后来发现老人只是说得慢,脾气一点没变,很快又恢复原样。有一次他拿了半个西瓜过来,奶奶用左手指着他的头发说了半天,陈野完全听不懂,原既白在旁边翻译:“她说你头发像鸡窝。”陈野愣了两秒,发现奶奶正在笑,立刻回了一句:“那说明恢复得挺好。”老人笑得差点呛到。

    江遥没有来。

    她家离村里远,暑假也被父母安排去外地看亲戚,只寄来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片海,背面写得不多,只说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见大海,和照片完全不一样,海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蓝;最后一行问奶奶现在是不是已经能骂人了。

    原既白把这句话念给奶奶听。

    老人没听懂“江遥”是谁。

    原既白解释是同学。

    奶奶用左手指了指明信片,又看他,嘴里慢慢挤出几个字。原既白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她问的是:“女——同——学?”

    父亲在旁边立刻笑出了声。

    原既白脸一下热起来,把明信片收走,说奶奶现在说话还没利索,管得倒挺宽。奶奶眯着眼睛看他,那个神情和生病以前一模一样。

    开学前一天,母亲重新收拾行李。

    她本来想多请一阵假,可工厂那边已经催过几次,再不回去可能连原来的工位都保不住。父亲说自己可以照顾奶奶,村里还有姑姑和邻居能搭把手,让她别把工作丢了。母亲嘴上答应,收东西时却很慢,一会儿看药,一会儿再把康复动作问一遍。临走前,她给原既白留了一个小本子,里面写着奶奶每天什么时候吃药、量血压、练腿,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方框,可以做完打勾。

    原既白翻了一遍,说:“你把我当护士了?”

    母亲说:“你不是最喜欢弄明白吗?这个弄明白了有用。”

    原既白没有还嘴。

    第二天清晨,母亲坐上去县城的车。原既白和父亲把她送到村口,回来以后,奶奶已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见孙子背着开学要带走的书包,抬起左手招了招。

    原既白走过去。

    奶奶说了很久。

    有些字清楚,有些字仍然含混。原既白没有催,一直等她自己说完。最后他大概拼出了意思: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惹事,钱不要乱花,衣服脏了自己洗,不要总熬夜。

    还是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

    过去奶奶一口气说出来,他常常听到一半就跑了;如今她说一句要停很久,原既白却一直站着,没有打断。

    等老人终于说完,他才问:“还有没有?”

    奶奶想了想,摇头。

    原既白背起书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奶奶仍坐在太阳下面,右手放在腿上,左手慢慢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他也挥了一下。

    然后沿着村里的路往外走。

    走出很远以后,原既白还能听见父亲在院子里提醒奶奶不要自己站起来。老人似乎又在骂他,只是隔着这么远,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已经听不清楚。

    原既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