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章失语
看情况”这三个字。
过去他如果问大人一个问题,对方答不出来,他总觉得是因为对方不知道得够多;如果换成懂得更多的人,答案总会清楚一点。可眼前这个医生显然已经知道很多,知道脑袋里面哪里出了血,知道血压是多少,知道哪些药应该用,仍旧不能告诉他奶奶明天会怎样。原既白忽然意识到,知识有时候并不会把“不知道”完全赶走,它只能让那个“不知道”的边界变得更清楚。
下午,奶奶被送进监护病房,家属不能一直陪。父亲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给母亲打电话。他开始说得很平静,只说“妈住院了,你能回来就回来一趟”,直到母亲在电话那头追问是不是很严重,他才沉默几秒,说医生让做好最坏的准备。原既白坐在旁边,第一次看见父亲说完一句话以后,把脸低下去很久。等电话挂掉,父亲从口袋里摸烟,刚叼到嘴里,护士从远处提醒医院不能抽,他又把烟装回去。那一整个下午,他反复摸了四五次,最终一根也没有点上。
母亲是半夜赶回来的。她从工厂请了假,换了两趟车,到医院时连包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原既白趴在走廊椅子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脚步才醒。母亲看见父亲以后第一句话便问:“怎么会突然这样?”父亲说其实老人血压一直高,村医以前提醒过,她自己觉得没什么,药也有一顿没一顿地吃。母亲听完一下火了,问他为什么不早带去医院。父亲的脸色也很难看,说自己说过多少次都没用,老人不肯,难道绑着来。两个人声音越说越大,后来母亲说了一句“你天天在家都不知道”,父亲立即回她“你在外面知道得多?”话出口以后,两人同时停住。
原既白坐在长椅尽头,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这两句话都很伤人,也知道两个人其实都不是在真正怪对方。他们只是需要把害怕和后悔往某个地方放,因为如果不怪一个人,就只能接受有些坏事确实会在没有谁故意犯错的情况下发生。那种感觉可能比责怪谁更加难受。
母亲最后先坐下来,低头抹了一下脸。父亲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检查报告递过去。两个人肩膀隔着十几厘米,中间放着一只装着医院单据的塑料袋。原既白看着他们,忽然想到小时候自己一直觉得成年人拥有某种稳定的力量,似乎到了年纪自然就知道应该怎么办。可今晚他第一次看清楚,大人有时候也只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尽量不让孩子看出来。
第二天早晨,奶奶情况没有继续恶化。医生说暂时稳定,但右侧肢体受影响比较明显,语言功能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母亲问要多久,医生说几个月、一两年都有可能,有些人能恢复很多,有些人只能恢复一部分,康复要尽早开始,而且要长期坚持。随后护士拿来新的缴费通知,母亲低头看金额时没有说话,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原本准备寄回家的钱。
父亲说自己那里还有。
母亲问还有多少。
父亲没有回答。
两个人后来去楼梯口算了很久。原既白没有故意偷听,可医院太安静,还是断断续续听见“押金”“后面康复”“厂里请假扣钱”“先别告诉妈花了多少”这些词。钱第一次以这样具体的方式进入他的生活。以前母亲去工厂是为了挣钱,奶奶舍不得开灯是为了省钱,赌三根鸡腿也和钱有一点关系,可这些都还能被理解成日常。现在钱忽然和一个人能住多久医院、能不能持续康复、母亲可以请几天假直接连在一起,再也不像课本上的数字。
中午,江遥给家里打来了电话。
那时候手机还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她先打到村里的小卖部,老周听说原既白在医院,又把号码告诉她。父亲的手机响起来时,原既白还以为是亲戚,接通以后才听见江遥的声音。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先开玩笑,只问奶奶怎么样。原既白说脑出血,现在暂时稳定,可能以后右边手脚不方便,说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江遥安静了一阵,问他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医院。原既白说是,又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遥也没有勉强找话。她只告诉他,陈野那边已经知道了,本来两个人约好去河里,现在肯定不去了;学校布置的暑假作业她可以帮他记着,等他有空再说。原既白听见“暑假作业”四个字,反而有点想笑,因为过去两天他已经完全忘记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江遥听见他笑,也松了一点,说:“你还有力气笑就行。”原既白问她为什么这么说,江遥回答:“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总不能一直说你别难过。你又不是听了就不难过。”
这句话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发现江遥和很多大人不一样。亲戚打电话来,第一句大多是“别担心”“会好的”“老人家有福气”,每个人都是好意,可医生明明已经说过没人知道到底会恢复到什么程度。江遥没有说一定会好,也没有替他安排应该有什么情绪,只是陪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挂电话以前,她忽然问:“你奶奶以前是不是特别能说?”
原既白笑了一下:“烦死人。”
江遥说:“那等她能说的时候,你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