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亲只留了四个字


从城里回来。

    钱有德不能久留,只能匆匆告辞。

    临走前,他忽然又回头:“大小姐,老爷见到我时,最开始没有问案子,也没问京中消息。”

    “那他问什么?”

    “问你们有没有带厚衣。”

    林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

    沈昭宁也沉默了。

    那个被刑部审问、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人,最担心的仍是妻儿到了凉州会不会冻死。

    她忽然更相信原主记忆里的父亲不是一个会拿边军粮食换钱的人。

    可相信不够。

    父亲让她不查,她现在也确实没有能力查。

    钱有德离开后,林氏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夜里,她才低声问女儿:“你爹让你别查,你会听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会。”

    林氏抬眼。

    “我们连京城都回不去,手里没有证据,也没有能信得过的人。现在去查,不叫勇敢,叫送命。”沈昭宁把一根干柴推进火里,“等到了黑水,先把日子过下去。若有一天我们有能力查,再说。”

    林氏缓缓点头,神色既松了一点,又有些复杂:“你爹若听见,大概会放心。”

    “他若真想让我永远不查,就不该留下这四个字。”

    林氏一怔。

    沈昭宁笑得很淡:“越不让人碰的地方,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她没有再往下说。

    沈昭宁把十三两银子分成三份,分别由自己、母亲和老夫人保管。

    然后把“孙茂”“三年前”“军粮七日”“河西商盟”“陆家”几个词牢牢记在心里。

    她现在要做的仍只有一件事。

    去黑水。

    而且必须比父亲想象中活得更好。

    不是只活着等赦免,而是要让沈家重新拥有选择的资格。

    这念头第一次出现时还很模糊,却让她心里那种被流放推着走的无力感轻了一些。

    她不可能决定圣旨,也决定不了谁在背后陷害沈家。

    但钱有德带来的消息至少让她确认了一件事:父亲没有彻底放弃。若沈砚之真认了罪、认了命,便不会费心叫一个老账房追上千里,只为留下四个字。那更像是一种警告,也像是在告诉她,案子背后确实还有不能碰的东西。

    这使她心里那股想要“立刻证明沈家清白”的冲动反而冷了下来。

    翻案不是靠热血。

    需要证据,需要关系,需要让别人愿意听她说话的分量。

    这些东西现在一样都没有。

    可它们以后可以有。

    但她至少能决定,明日那半碗水怎么分,十三两银子怎么花,到了黑水以后第一块地要怎么种。

    人能做的事从来不是一下翻天。

    先抓住眼前这一寸,才有以后。

    去黑水。

    活下来。

    等有一天,她有足够的粮、足够的钱、足够的人,再决定那四个字究竟要不要听。

    那天夜里,她把钱有德送来的布包重新折好,压在铺盖最底下。

    外面风声很大,偶尔传来官差巡视的脚步。沈昭宁闭上眼,脑子里却没有再反复想“谁害了沈家”。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更近的事情:下一站水源在哪里,银子还能撑多久,老人冬衣是否足够。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另一个规矩。

    没有能力解决的问题,先记录,不让它日日消耗精力。

    等能力够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