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黑红」


的,提提气色。”

    化妆师的手指很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谨慎的温柔,像在精心摆弄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其易碎的瓷器。顾明远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老人给逝者“开脸”——出殡前,孝子贤孙请人来,为冰冷的遗体擦净脸庞,扑上白粉,据说这样,地下的祖宗才认得出。他现在坐在这里,感觉自己也成了那张等待被“开脸”的脸。

    “顾老师,服装您看换哪套?”助理抱来两套备选。一套是熨帖的浅灰色西装(不知怎的,看着有点像统一制式的悔过服),另一套是质料柔软的深蓝色毛衣(风格近似于纪录片里常见的、归国老派学人的装扮)。顾明远抬手指了指那件毛衣。助理立刻笑了:“对,选得对,这套好,看着就有那种松弛的、知识分子的感觉。”

    毛衣是全新的,领口还带着未曾穿洗过的、微微刺痒的胶味。他换上,化妆师又过来替他抓了抓头发,发胶一喷,额前那撮总是倔强翘起的白发终于服帖下去。镜子里的人,至此才算“完整”了:一个温和的、疲惫的、带着恰到好处沧桑感的中年知识分子形象。眼神若是再放空一点,那正好可以被解读为“有故事”。

    “顾老师,”化妆师最后为他喷上定妆喷雾,细密的白烟轻轻罩落,“待会儿上场要是觉得紧张,我建议您啊,可以看着主持人孟老师的后脑勺,尽量别看台下观众。”

    雾气缓缓散开。镜中人的面容隔着一层薄纱般的朦胧。顾明远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厚厚的粉底之下,皮肤的感觉是麻木的,仿佛失去了知觉。他用指甲在颧骨处不经意地抠了一下——竟搓下一小片细碎的白色皮屑,混合着一点点难以辨别的微黄,不知是干枯的角质,还是未能抹匀的脂粉。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点碎屑在指间捻碎了。

    这时,制作人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页对折的A4纸。“顾老师,这是今晚的流程单。您放心,我们不走死板的剧本,就是几个大方向上的问题,您心里先有个数就行。”纸递过来,那语气,轻缓得如同递上一剂明知苦口的药。

    顾明远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先落在那纸上。

    纸头印着电视台醒目的台标。底下是分条列明的访谈条目:

    1. 个人成长与《大河》创作时期的初心(暖场环节)

    2. 公众人物私德与其艺术创作之间的关联(过渡环节)

    3. 【重点】两性话题:关于婚姻责任、关于那位年轻女作家(核心冲突环节)

    4. 未来规划与自我救赎的可能(收尾与升华环节)

    制作人的手指向下移动,轻轻点在了第三条目的下方几行小字上:“这儿……台里审核要求,得准备个比较尖锐的参考问法,您别介意啊——‘当您和那位年轻女作家发生关系时,您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起过您的妻子?’”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一个安抚式的笑:“当然,您不用真的直接回答。如果觉得难,绕开,谈谈时代普遍的情感焦虑也行,我们都能接。”

    顾明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行小字。

    字是再普通不过的宋体,五号大小,行距1.5倍。排版干净,措辞甚至称得上一种冰冷的礼貌。像有人把刀磨得雪亮,然后双手奉到你面前,彬彬有礼地说:请,请自己动手。

    “发生关系。”

    他将这四个字,清晰地念了出来。没有抬头。

    制作人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呃……这个措辞……是有点直接了。但主要是现在网上都这么传,我们反而实诚一点,显得更坦荡……”

    “这个问题,”顾明远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是谁要求加上去的?”顾明远抬起眼。化妆镜映出他的侧影,他转过脸瞥向制作人,恰逢头顶一枚灯泡明灭闪烁,在他眼窝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仿佛两个漆黑的空洞。

    “孟老师那边习惯临场自由发挥,这是我们今天的基本方向……”

    顾明远接过对方递来的流程纸,没说话,只对折了一下,并未归还。他随手将它揣进了宽松的灰色毛衣口袋,布料微微塌陷一块。“行。知道了。”语气平淡无波。

    制作人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那好,五分钟后cue您上台,导播会给手势。”

    人匆匆离去,带上了门。

    狭小的化妆间骤然只剩下他一人。空调外机持续发出沉闷的嗡鸣,那只坏掉的灯泡仍在不规律地闪烁。顾明远忽然起身,凑近那面被无数艺人凝视过的镜子,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镜面。他凝神细看自己的眼睛——眼白部分爬着些微红血丝,好在并不浑浊。瞳孔依旧漆黑、幽深,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毫无预兆地张开嘴,露出两排牙齿。牙齿整齐,常年沾染的烟渍已仔细清理干净,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练习张嘴,动作介于预备演唱与试图撕咬之间,最终却只是缓慢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朦胧的白雾,旋即被周围炽热的环形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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